在中国近两千个县（市）中，奉化无疑是知名度极高的一个。奉化有作为唐代贡品的奉蚶、罗汉圣果芋艿头、琼浆玉露水蜜桃等众多名产，更出过蒋介石、蒋经国父子和中国弥勒佛的化身布袋和尚等大批名人；不仅在古代特别是在近现代早就名声鹊起，而且在当代还在不断增添滕头、波导、力邦村等多张亮丽的名片。

    奉化的确是出了名的地方，有响当当的名气，但这名气不是徒有其表的虚名，也不是那种财大气粗的粗气，而是一种来自于自身的厚积薄发的底气——优越的自然环境和悠久的历史中所孕育并传承不息的地域文化和地域文化精神。奉化的名气其实是奉化的文化精神现象学，对它的还原就是对奉化的文化精神本体的切近。

一

    奉化地理环境条件优越，这是自然界给奉化的造化。西部为天台山脉与四明山脉的交接地带，多高山峻岭；东北部地势平坦，河网纵横，土地肥沃，属鄞奉平原。山从西南来，水多东北去。充分发育的山脉形成了发达的山溪型水系，剡江、县江和东江俱源于西南山区，循山而下汇合成奉化江经甬江流入东海。东部濒临象山港，枕山临海，自成相对独立的地理空间。

    奉化历史悠久。早在五、六千年之前，先民们就在现在的茗山后一带繁衍生息，创造了丰富璀璨的茗山后文化。茗山后文化虽晚于河姆渡文化，但它是河姆渡文化的延伸，丰富了河姆渡文化的内涵，表明奉化是宁波古代文明的重要发祥地之一。此后在距今4200年前后，当华夏大地大多数氏族还处在原始公社制的部落联盟时期，居住在浙东地区的古越氏族以奉化白杜为中心，瓦解了原始公有制，建立起了名震中原、代表一个地域的新的文明社会——奴隶社会的实体：堇子国。

    奉化的历史不但悠久，而且比较独特。奉化春秋时期属越国地。公元前222年起属古鄞县，但古鄞县的中心并不在现在的鄞州，而是在奉化的白杜。此后到隋文帝开皇九年（589年）古鄞县被废除的八百余年间，白杜一直是古鄞县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鄞县的鄞的得名，本身就起源于白杜的堇山。奉化在隋文帝开皇九年并入句章县，唐武德年间先后属鄞州、贸阝县。唐开元二十六年（738年）析贸阝置奉化县，治所在大桥；置鄞县，治所在鄞江。由于明州（后宁波府）是从鄞县发展而来，因此宁波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有一个从奉化白杜到鄞县的鄞江，再到明州（宁波府）的转移过程，奉化在相当一段时间内是宁波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水土孕育一方文化。奉化地域文化形成于悠久独特的历史和相对优越的自然环境。

    首先，奉化相对优越的自然环境使奉化具有空间上的多元文化特征。从文化发生学的角度来看，文化发轫于特定的地理环境并受后者的长期影响。奉化西部南部山地、北部平原、东部濒海的地貌特征自然地形成了西部南部、北部、东部空间上三元的文化格局：东部枕山临海，海洋文化的特性比较明显；西部南部和北部则分属于山地型和平原型的大陆文化。

    其次，奉化相对优越的自然环境使奉化有着从天时地利趋向人和的文化特征。奉化土地肥沃，气候适宜，物产丰富，虽易受旱涝之灾，但总体来说物阜民丰，使得百姓容易满足自己的生活环境和生存状态而自得其乐。因此，南宋陈著在《题奉化图志揭旨》中就说“奉化为邑，以民皆乐于奉承王化而得名。”明曹学俭在《舆地名胜志》中也指出奉化“以其民醇，易于遵奉王化，故名。”

    第三，奉化悠久独特的历史使奉化与周边地区相比既具独立性又有相近性的文化特征。无论是五千多年前的茗山后文化、四千多年前的堇子国还是白杜作为古鄞县近八百年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说明奉化较早地进入了文明开化的阶段，具有文化上的独立性；而从鄞县、明州（宁波）从属于奉化到奉化从属于鄞县、明州（宁波）的过程，则表明奉化与鄞县、明州（宁波）不只是在地域上相关联，而且有着紧密的内在纽带，更多地受到后者的影响，如在红帮服装文化、商帮文化等方面与鄞县、宁波具有明显的相近性，近代一大批名人的涌现大多有一个从奉化经由宁波走向全国的过程。

    需要指出的是，奉化由于毗邻绍兴、台州也受到绍兴、台州文化特别是绍兴地域文化的影响。历史上绍兴作为越国的中心和北方人南渡较早的集聚区域，很长一段时间内尤其是在魏晋南北朝隋唐时期在文化上处于领先发达的地位。奉化凭借剡溪这条通道而接受绍兴文化的多方面影响。当年著名书圣王羲之就是经由剡溪隐居在六诏，剡溪吸引了许多唐代诗人而成为唐诗之路的重要组成部分。剡溪其实是连接绍兴和宁波两地的一条重要的文化走廊，溪口是地处宁波地域文化和绍兴地域文化之间的一个文化节点。

二

    基于特定的地理环境条件下的生产、生活实践过程，奉化形成了丰富而积淀深厚的地域文化。《奉邑文化集锦》一书从名胜古迹、红帮裁缝、布袋弥勒、建筑工艺、名人名产、风情民俗等方面进行了初步的资料性的整理。

    名胜古迹篇展示了奉化的历史遗存和山水名胜。历史遗存择要从名山后文化、堇子国、古鄞城白杜和古代鲒埼四个方面细致地阐释了奉化早期悠久独特的历史。这是奉化地域文化特有的底气。山水名胜着重介绍了苍茫雪窦、剡源九曲、江口甬山和一代布衣史家万斯同的埋骨之地——莼湖乌鸦冠山。这些山水名胜本身钟灵毓秀，气象万千，加之历史上众多名人学士的探奇览胜，流连忘返，歌咏称颂，不但事实上形成为一种山水文化，而且赋予了奉化地域文化以殊胜的灵气。

    红帮裁缝篇记叙了近代百余年奉化红帮裁缝的起源、创业、辉煌的风雨历程和奉化红帮裁缝的先驱以及大批后继者。它不仅告诉我们奉化是中国红帮裁缝的重要发祥地，为中国近代服装业作出了重要贡献，而且让我们领受到了奉化红帮裁缝从奉化走向全国，走向世界的创业历程中所孕育、形成的那种开拓进取、诚信敬业、爱国爱乡的红帮精神。这是奉化地域文化在近代的一次勃发。

    布袋弥勒篇集中显示了奉化底蕴深厚而又独具的佛教文化。布袋和尚成为弥勒佛的化身，作为佛教高度中国化的重要代表，固然与特定的历史因缘和社会条件密切相关，但也是奉化地域文化这块土壤的产物。由他显现的和乐的形象和文化精神，一方面体现了佛教在中国化进程中对儒家思想的汲取和融合，另一方面也集中表现出奉化地域文化中趋向人和的文化特质。由于布袋和尚，奉化的地域文化得到提升而更具特色；由于布袋和尚，奉化的地域文化能够超越地域的限制而具有世界性的意义。

    建筑工艺篇选取了奉化有代表性的古代、近代建筑和工艺作品。这里值得注意的是：一是奉化有宁波乃至浙江都有特色的广济桥和开现代化桥梁建筑之先的方桥。二是奉化现存着宁波数量最多的古塔——瑞峰塔、寿峰塔、培风塔等。三是杰出的明清奉帮石雕、木雕工艺及其作品。四是以总理纪念堂为代表的一批民国时期建筑。这些古代、近代建筑和工艺作品，成为一种凝固的地域文化的存在。

    名人篇由于篇幅的关系仅仅介绍了林和靖等21位名人。奉化文化教育发达，人文荟萃，代有名人。历代进士有300余人，其中宋代舒氏家族就有43人。除了闻名遐迩的布袋和尚，唐进士孙郃，著《春秋无贤臣论》名世；北宋诗人林和靖，以咏梅蜚声诗坛；理学家舒璘被称为“天下第一教官”；元代有“江南文章大家”戴表元；明代兵部侍郎宋琰编著“三朝实录”；清代有“名闻两浙书法家”毛玉佩等。近现代更是名人辈出，既有王正廷、蒋介石、蒋经国、俞国华等民国政府要员，又有卓兰芳、卓恺泽、裘怀古、吴亮平等中共革命人物；既有周荆庭等工商界人士，又有王任叔（巴人）、胡华、戴运轨等文化科技界人士，在中国近现代历史上具有特殊地位和影响。人杰地灵，名人是地域文化的标杆，是地域文化的星空。由于名人辈出，奉化地域文化更富于灵动和纵深之感。

    风情民俗篇收集整理了以奉化布龙、走书、民间绘画为代表的奉化民间艺术、传说、民俗等内容的民间文化，体现了奉化地域文化的乡土性。名产篇介绍的芋艿头、水蜜桃、奉蚶、千层饼等名产，与奉化独特的水土有关，有着明显的地域印记，同时蕴涵着奉化人的勤劳和创造，凝结着精神文化的内涵，因此也是奉化地域文化中不可缺少的部分。

三

    《奉邑文化集锦》一书对奉化地域文化仅仅是作了非常初步的资料性的整理，一方面在内容上还有诸多欠缺和遗漏，另一方面它没有对奉化地域文化的内涵进行概括提炼，更没有上升到地域文化精神的层面加以探讨。

    概括提炼奉化地域文化内涵和探讨奉化地域文化精神是一个问题的两个方面，概括提炼了奉化地域文化内涵实际上也就是探讨了奉化地域文化精神，因为地域文化精神蕴涵于地域文化内涵之中。在这方面，慈溪是一个比较成功的例证。他们概括提炼出三种文化：青瓷文化、围垦文化和移民文化，这三种文化的背后则是精雕细琢、能商善贾的精神，吃苦耐劳、艰苦奋斗的精神和兼容并蓄、善于开拓的精神。这三种文化形成于不同的历史时期，但它的确成为慈溪当前发展的精神支撑。因此，概括提炼奉化地域文化内涵，既要考虑地域文化本身的代表性、特色性，又要顾及文化背后是否具有精神特质，这种精神特质能否成为奉化发展的动力支撑。

    奉化民性刚直，富有正义感和反抗精神。宋代抗金、明代抗倭、清代抗清、抗英，一直绵延不绝。明初宁海出了具有“台州式的硬气”的代表人物方孝儒，奉化则有敢为方孝儒鸣不平而同样被灭九族、“生而忠贞，死而英灵”的戴德彝。近代以降，这种反抗精神进一步发扬广大。1911年武昌起义后，栖凤村渔民百余人参加敢死队，奋勇攻克浙江巡抚衙门，为光复杭州立了一功。1926年成立中共松岙支部，次年成立中共奉化县委，领导开展革命斗争，并涌现了中共浙江省委书记卓兰方、共青团浙江省委书记卓恺泽等一批杰出人物。抗日战争期间，奉化的西北部山区成为四明山抗日根据地的组成部分。

    奉化民性醇和，淳朴坚韧，具有和谐精致创新的精神传承。乐观大度的布袋和尚是民性醇和的集中代表。滕头村的“一犁耕到头”典型地体现了淳朴坚韧的性情特点。奉化的水蜜桃品质卓越，当然与奉化的水土特性密不可分，但更得益于一百多年精心培育过程中不断的改良和创新。红帮服装的做工考究、制作精良，以精致的形式涵盖了勤劳、诚信的精神品质。波导在奉化的落户、生根、成长，根本之处在于对技术入股的制度创新和包容的文化环境。

    奉化的这两种民性特点和精神传承，如何通过文化内涵概括的方式加以展示，如何从大家所熟悉的文化形式中得到体认和共鸣，还有待于有识之士一起来关注探讨。这里只是提出这一课题。

    奉化当前正面临加快发展的良好机遇，需要从地域文化中汲取不竭的精神动力，需要把地域文化作为发展的重要资源，需要对地域文化加以传承和转化。“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如果我们在新的发展阶段上有费孝通先生所说的更多的“文化自觉”，如果我们视优秀的地域文化为“源头活水”，则奉化的发展肯定会别有洞天，达致新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