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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的记忆
http://www.fhnews.com.cn  11月22日 13:54

    夜倾情榕树下之 老屋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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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祝勇的一篇散文《木质的京都》,牵涉起关于老屋的记忆。

   在《木质的京都》里,新世纪的日本京都依然保持着川端康成描述过的,几个世纪以前古都的样子。

   树木掩映中的小巷、矮房、寺庙和行人。一种古典优雅的静谧的美。

    正像祝勇所说的,“其实中国也有许多城市是木制的,比如在中国南方,差不多到处都能闻到老木屋的气息,有许多雕饰复杂的窗棂和雀替穿插其间,刻画着来自大地的图案。”

   我的童年居住的老屋,就是位于江南奉化城里的这样的老木屋。在我童年的记忆中,青青的石子路,窄窄的小巷,两边就是粉墙青瓦的江南院落。我的家位于南通巷,有一扇气派的大铁门,门上两个铜环,迈上几级青石阶,有一个高高的门槛。我因为贪玩,曾经好几次绊倒在门槛边。

   走进去,就是一个有十来户人家的江南大院。整个大院中间由一道隔墙分为两半。我家住在最外一间堂屋内。堂屋很宽敞,粗大的木横梁,木质的地板,雕嵌着花鸟图案的各种镂空装饰的窗棂靠壁。屋外就是一座大院子。上面常年挂着葡萄架,房顶攀爬着南瓜藤。夏秋时节,绿荫垂挂,遮蔽了骄阳。黄昏里,葡萄架下,摇着蒲扇,猜谜玩耍。若是雨天,则倾听雨点噼啪敲击绿叶的乐声;还可发现泥土中跳出的蛤蟆,鼓着大眼睛,“呱呱”地大叫。

    邻居有一个姐姐对我最好。她留着一根长及腰际的大辫子,黑亮水滑,在背后晃来晃去。她的声音也特别清亮。她拿着手抄的歌本教我唱《四季歌》,“春季到来绿满窗,大姑娘窗下绣鸳鸯”。还有《泉水叮咚响》。我虽不大明白歌中描述的意境,却也觉得很美,那也许是我记忆中最早的音乐启蒙。

    那时我不过三岁吧。四岁我就上了幼儿园的中班。幼儿园离家很近,上课铃声响起。在家里听见了,慌慌地跑出来,不过三四分钟,还赶得上去上课。那是三十年前,奉化城里的小巷里没有汽车、摩托,也少有自行车,不必担心会与车子碰撞。

   等我读小学三年级时,我与母亲一起去了西安。在几千里外的北方古都继续求学。在背井离乡的日子里,江南奉化的老屋,还有老屋内的外婆,活在了我的关于故乡乡土的记忆中。而且常常书写于虽然稚气却情真意切的一篇篇作文中,并感动了古都中同样来自五湖四海的老师和同学,每每被当作范文在班上朗读,得到大家的共鸣。

   五年后,大约是1987年。我又回到了奉化。依然住在城里,依然是木结构的老屋,只是这回是秀丽的凤山脚下,一座简朴的两层居民楼。虽然构造简单,没有什么复杂的镂空雕饰,木屋却很有些来历的。这座楼原是老奉化一中拆建过来的。约有一个世纪的历史了。窄窄的木楼梯,脚踏得异常光滑,一走上去,就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八十年代末期,刚刚富裕起来的农民,在老屋的周围盖起了一排排齐整的水泥楼房,老木屋就淹没在一大片水泥楼内,有些不合群了。楼前还有一座破败的城隍庙。走进去,里面既看不到城隍塑像,更没有拜佛的信众。庙内,积满了灰尘,早已是一座废弃的仓库了。

   与现在的套房不同,在老屋,人的视线是向外的,而不是向内的。倚着楼上疤痕斑斓的木栏杆,向外眺望,屋外就是一大片绿油油的农田。一年四季,种植着不同的粮食和菜蔬,构成不同的风景。秋天里,是金黄的稻穗,迎风招扬着,田埂里则插着可爱的向日葵。夏夜里,听取蛙声一片。视线再远些,可望见田野尽头的棋盘山。登上小山,可见山顶上的一块大石,恰似巨型的棋盘,莫非有远古的神仙曾在上面下棋?

   但这些是十多年以前的事了。

  新的世纪来临,奉化加快了城市化的建设。一幢幢水泥楼房,占据了原来的农田。现在,从老屋望出去,再也看不到绿色的田野,更望不见有棋盘石的小山了。

   然而老屋前的小河还在。小河很小,只能算作溪坑,却长年不息,是老屋内的居民主要的生活水源。虽然有自来水,不过老屋的居民只是用于食用,洗涤杂物都是在小河里。以前,外婆天天蹲在光滑洁净的河边石埠上,一边利索地洗着衣物,一边和邻居的妇女们聊着家常。青山,小河,农田,木屋,人与自然,永远都是那么和谐。这种生活情景不是《桃花源记》里那种“老死不相往来”的封闭隔绝,它是一种开放式的,邻里之间有互助,也有纠纷的,平和却不平淡的中国式社区生活。

   与南通巷的老屋一样,这里也有一个大院子。却没有与外界隔开的院墙。这是一个完全开放的花园。位置就在木楼和对面作为厨房的一排平房之间。一条泥土的通道,正可用来种花。木楼内的居民又大多是六十岁以上的老年人,有的是空闲时间。阿公阿婆们常常弯着腰,侍弄那些充满生机的花卉。艳丽硕大的郁金香、淡蓝雅致的牵牛花、烂漫的午时花、金灿灿的秋菊、含蓄的含羞草、甚至还有爬上厨房屋顶的天萝丝蔓。在充裕的闲暇时光中,阿公阿婆们给这些绿色的生命,浇浇水,松松土,摸摸它们的叶子,时光就这样慢慢地在静谧中流逝。那些郁金香,天萝藤的细叶渐渐长大,开出鲜花,结出果实。而阿公阿婆们却慢慢变老,头发更白,背更弯驼,渐渐地干瘪了。

    如今,在我搬出老屋以后,我的外婆和她的老邻居们,更是相继逝去。我则已有两年,未回老屋看看了。不知那些曾经引来无数路人赞美的花草,是否还像旧时模样?而老人们的生命,是否会像传说的那样,在这些他们曾倾注无数精神的花草身上延续?抑或人亡花不再,它们也伴随老人相继枯萎?

   随着老人们的故去和年轻辈的搬迁,老屋已是十有九空了。现在的老屋,午后,斑驳的阳光透过木门缝射进屋内,还是赶不走阴冷和空寂。推开木门,积满灰尘的房间内,贮立着一架外婆睡过的老木床。看到这架老木床,就象是在我尘封的记忆中打开了一道闸门,这是一张不同寻常的的精致的千工床。它的年龄比我的外婆大多了,将近百年了吧。类似的千工床,我曾在溪口的博物馆内见过,却远不及这一张。另外就是去年在宁波的天一阁一次“大明堂明清家具展”中见到过一张。印象中,大明堂的千工床,要为沉重古朴些,而我家的千工床,则要轻巧些,雕工更为细腻雅致。年代应当靠后些。

  那是我至今仍不知名的一种硬木制作。整架床,可以拆卸。上有平顶,可放杂物。宽大的床架。睡床前有踏板,踏板的两头巧妙地放置两张小床头柜,与大床和谐统一。整架床以朱漆漆成,虽历经近百年的日晒风吹,而表面依然亮泽如新。而整张床最今人叫绝的也是最华贵的部分,就是床的垂面。垂面的上部分是镂空的雕刻,工艺已很复杂。而中间部分则镶嵌着象牙雕刻的图案。有古人举着火把,有僮仆牵着马匹,风格内容接近《韩熙载夜宴图》,可惜我始终未能考证。而对于这架千工床的真实身价,我更是不知。外婆曾讲起,它原出于民国年间,一个大地主的家中。外婆结婚后用谷子换来。可惜在日本人侵占时期,床的垂面被日本人用斧头砍了一下,在表面留下了一道疤痕。这也算是历史的一个痕迹,现在的孩子们怕是要忘却那段惨痛的记忆了。

  在床的垂面镂空的木格上,挂着一串紫风铃。每有微风吹过,便会叮咚响起。

  这架千工床,现在已无法搬动。如果拆卸开来,不知是否还能安装如旧。它似乎生了根,与木质的百年老屋融为一体,与外婆和她的老邻居们的灵魂融为一体。穿过城里西街灰旧的过街楼,在破败的城隍庙后,我曾居住过多年的老木屋和它的花草,它的老居民们的灵魂一起,坚守着奉化郊区的最后一块土,默默地站立在一大片高大的水泥楼群间。

  我的心灵满是留恋,也满是矛盾。它会被拆迁吗?它应该被拆除吗?如果它真的被拆除,我是该高兴,还是该悲伤呢?也许,我不必如此多虑。二十多年的改革开放,越来越快的城市化建设,全国各地已经拆除了多少这样的老木屋,拆除了多少背负着古代文明的古迹建筑。一处处乡村正在消失,一座座城市正在崛起。这是新的大时代的必然。

    木质的老屋和新式的水泥楼,属于两个不同的时代。当21世纪新的一年又来临之际。我欣喜地发现,越来越多的奉城人,将花草和泥土搬进了装潢讲究的套房内。让大自然的生机和绿意在大理石的客厅和阳台上展开。人到底还是离不开大自然,离不开泥土和花草的。更多的人在难得的假日里选择去山野乡村旅游,体验真正的自然风情。

  然而那座我搬出十多年后的老木屋,却依然没有改变。去年也曾传闻因屋旁的城基路改建,老屋将要拆除的消息,却终没有下文。在一大片水泥楼群中,老屋和它的院子,依然守着城里的最后一块土,守着它的历经一个世纪沧桑后的平和与沉静。

  在祝勇的笔下,日本的京都依旧是川端康成描述过的古都,依然保留着几个世纪以前的样子。然而几年后,我的老屋,还会是我笔下描述过的那个老屋吗?依然还会有泥土间盛开的鲜花,还会有窄窄的木楼梯和斑驳的木栏杆吗?还会保持那份特有的纯朴和优雅,与大自然的亲近吗?

 

稿件来源:奉化日报  作者:洪珏慧   责任编辑:陈礼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