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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世纪最末一年,我与几个朋友合伙买了三台大型挖掘机,去开发西部,从上海乘火车四十几个小时,直达青海省省府西宁。
西宁是青海省最大的城市。当时据说只有二十几万常住人口。我们一行四人先是入住西宁市小有名气的朝阳饭店,随后以相对便宜的价格长包了一个三人铺位的房间,又在东关大街租了一套民居,同时添置了烧菜做饭的炊具和餐具。如果谁想洗个热水澡,就去朝阳饭店;如果谁想吃家乡菜,就去东关大街自己动手。这是我的安排,几个朋友都说这样既方便自在又经济实惠,不失为一条出门在外的“长久之计”。
刚到西宁没几天,西宁市一个姓兆的朋友就非常热情而自豪地邀我们去游北山寺。北山是西宁市北面一座寸草不长的土山,上山可以乘缆车。不料缆车刚到中途,却出了故障,好长一段时间不动。当时我悬身半空,心也悬在半空,索性闭上了眼睛,一边暗暗嘀咕:不要闹出个“出师未捷身先死”,那可太冤了!到了山上,我第一个扔了那张乘缆车的双程票,也无心游玩,早早就踮着脚尖踉踉跄跄地步行下山,任朋友们在后面嘻嘻哈哈地笑我胆小。
带去的羊尾笋、墨鱼蛋、香椿干、虾皮等家乡菜毕竟有限,不多日子,我们所有人都得进当地餐馆吃香喝辣了。当地的小餐馆,刚坐下就给你一个惊奇:茶是咸的。西宁人吃辣在全国算是厉害的,就拿一碗最普通的牛肉面来说,又是大蒜粉又是胡椒粉又是辣椒粉,临了再浇上满满一匙红得触目惊心的辣油。幸好我在老家就有吃辣的习惯,出汗归出汗,勉强还能对付,苦就苦了那几个平素不沾辣的朋友,甭说动筷,单是那面的气味和颜色就已经吓得他们面无人色。此后一进餐馆,首先不忘叮嘱店家一声:“不要放一丁点辣!”无奈各餐馆掌勺的已经习惯成自然,不放辣就做不成菜肴,所以十有九趟是关照白关照,结果总是不尴不尬,不欢而散。东关大街有数不清的小作坊,他们现做现卖,没日没夜地加工辣椒粉、大蒜粉之类的佐料,因此整条街的空气中都弥漫着呛人的辣味;初到西宁,乍进此街,保证让你一路喷嚏。
西宁市面上最多的就数牛肉和羊肉了,价格也特便宜。有个朋友平素最喜欢吃牛、羊肉,刚到西宁可比凡人进了天堂,兴奋得不得了,顿顿不离牛、羊肉。有天晚上逛夜市,他进了一家专卖手抓羊肉的露天排档,化五元钱买了一只熟羊头。摊主交给他一把锃亮的刀子,同时给了一盆用大蒜粉、胡椒粉以及盐末混合而成的佐料。从羊头上剜刮下来的杂碎至少有三斤,这位朋友吃到一半其实已经够饱了,但食之有味,弃之可惜,终于哼哼哈哈地硬撑了下去,结果一个晚上没法睡,第二天整整一天不想吃东西,最后只好请吗丁啉帮忙,从此有好几个月不敢吃羊肉。
西宁市的海拔高度大约在2500米左右,一般南方人到了那里都会有不同程度的高原反应。我们几个的身板还算硬朗,只是略微有点睡不够的感觉。我曾在西宁以西一个水库工地待过几天,那里的海拔高度达5000米,就感到胸口闷得厉害。青海的气候的确奇特,大热天站在太阳底下的感觉是火灼火燎,但一躲进树荫就有一种冷嗖嗖的感觉;自来水也是冰凉的,据说都来自地下水,而地下水则来自雪山融化的雪水。夏天常见冰雹,水到摄氏90度就开,茄子蒸不烂,鸡蛋煮不透……乍到有说不尽的新奇事,时间一长也就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了。那年初冬,我们邀请一个西宁朋友到奉化作客,他婉言谢绝了,说他曾经在冬天来过宁波,第一感到胸闷,第二是熬不了南方冬天的潮冷;虽然宁波的最低气温也不过零下几度,但感觉比青海的零下二十七度更难熬,那双脚先受不了。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经此亲身经历,我有了更深一层的心得和体会。
沙漠和盐滩是青海的一大奇观,但最让我钟情难忘的还是青海的大草原。出西宁市西郊三十公里就进入了大草原。那天,我们开着自己的扬子皮卡去考察一个建筑工地,扬子皮卡欢快地奔驰在那条说不准究竟是八车道还是十车道的青藏公路上,公路笔直笔直,往西始终微微上坡,好像一直通向天上。公路两旁就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大草原,以及时隐时现的牛羊,“风吹草低见牛羊”,我是身临其境了。开车的老殷是上海人,年轻时在青海当兵开车,经常跑这条路,现在的驾照是A级的。他已经把车速提到了140码,看看前方空荡荡的既无车又无人,竟又掏香烟又点火地玩起了“双脱手”。挡风玻璃下方突然掠过一个小小的黑影,同时传来“啪”的一声微响。老殷说有一只鸟给车子撞死了。我将信将疑,到了目的地下车一看,果然有一只血肉模糊的死麻雀卡在车头的格栅里;汽车撞死飞鸟,能再碰上一回就是二回了。工地靠近青海湖,这天中餐的主菜就是产自青海的青海鳇鱼,黄、鳇谐音,未去青海前我一直以为青海鳇鱼就是青海产的黄鱼,与我们东海的大黄鱼或者小黄鱼差不离,及至见面才知道鳇、黄有别,二者无论形状、颜色以及滋味都迥异;对于一个已经吃了半个世纪海鱼的人来说,青海鳇鱼的滋味实在不敢恭维。
西宁市西郊有条河叫大沙河,当地也有人叫流沙河,我不知道是否就是《西游记》中沙悟净沙和尚曾经栖身的那条流沙河。大沙河宽约100米,除了雪山大面积融化的夏天和雨季,整条河只见砂石不见水。当地人在河边开了十几家轧石场,原料就取自河滩上大大小小的卵石。那天,我们的其中一台挖掘机在为轧石场采挖砂石,我闲着无事就在河床上,无意间发现那里的石头竟与西宁奇石商店里的石头十分相似,几乎每一块石头上面都有各种难以名状的花纹和图案。我一时激动不已,马上卷腿挽胳膊地忙开了,拣一块,扔一块,盯着每一块石头细细端详,同时将自己的想象力尽量发挥到极致。拣了第二块,扔了第一块;拣了第三块,又扔了第二块……就像传说中那只在庄稼地里偷玉米棒子的猴子,折腾了大半天,搅得天翻地覆,留在手里的却始终只有一个。皇天不负苦心人,一星期后终于让我找到了一块“绝世奇石”。此石通体墨黑,大如洗脸盆,扁圆呈扇形,扇面上白色的线条分外醒目,疏影横斜,分明就是一截梅枝;枝头右上方恰好有一块灰白相间的斑点,活脱脱是一只停在梅花枝头曲颈而望的喜鹊;那朵与梅枝若即若离的梅花更绝,不但正好呈五瓣开放,而且白中还带着一抹淡淡的红晕。开挖掘机的驾驶员是当地人,看了不胜惊讶,说这块宝贝石头可能“价值连城”,再三关照我藏好了。回到住所,我将那块“梅鹊奇石”稳稳地放进自己的床柜,一边再三盘算:一旦把它带回家,先经一番打磨加工,再配上一个红木或者黄檀木的托子,然后好好收藏,作为镇宅之宝代代相传。
我们几个本来打算要在青海苦战三年,无奈其中两台国产挖掘机太娇气,比我们几个活人更难适应大西北的气候和环境,小修天天有,大修三六九,成了两台人见人恼的“药罐头”。捱过一年终于忍无可忍,所以决定合并股份、精简人员,去留各人自便。我早已无心恋战,因此第一个开溜。临走那天,离上车还有几个小时,我还忙忙地赶到菜市场,化105元买了三十斤血淋淋的牦牛肉,委托那家我们经常就餐的小餐馆加工成五香牛肉。回家的列车已经过了甘肃兰州车站,我才如梦初醒:虽然归心如箭,走得匆忙,但我没有忘丢冬虫夏草、雪莲花、藏红花、枸杞等西北特产,没有忘丢那两盒西宁麻药厂朋友送的能治牙痛的麻药,更没有忘丢那一大包尚有余温的五香牛肉;凡是吃的一样不少,偏偏就将那块“价值连城”的“梅鹊奇石”生生地丢在了青海!
回到家里,我为此失魂落魄了好些日子,并反复作深刻的自我检讨,最后得出的结论实在令人沮丧:一切都是因为我太俗。是的,对于一个年仅十岁就啃草根树皮、饥饿的恐惧已经刻骨铭心的凡夫俗子来说,一生的信条只能是“民以食为天”,想雅也雅不起来。懊恼之余,我最后只能这样认了。不过到了现在,我时不时仍转这样的念头:不为别的,就为寻找那块梦幻般的“梅鹊奇石”,是否西出阳关,再走一趟青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