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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行大运河
http://www.fhnews.com.cn  11月29日 15:20


  “事实上,我们正在接近苏州,这座烟雨中的城市,一种素雅的古典扑面而来。但是,有一种感觉是如此强烈,你要去的地方正在加速远离……”
  那一刻的感悟像是清晨的露珠滴在脸上,有一种清凉,让人一下子清醒了许多。“天堂”号缓缓地向北行进。说是缓缓,其实是我的感觉,一种漂泊的感觉。每小时五六十里的速度我想还是有的。只不过漫无边际的是黑暗,零星依稀的是灯光。连星星也是没有的。这是四月的阴雨天,大运河春潮泛滥,荡起淤泥的气息,四处弥漫开来,有些许腐败,也有些许清新,给人一种异样的感觉。说不上是喜欢,却更像是被麻醉后的一种沉迷。周围静了下来,这可能又是一个错觉。只是我们的谈话已到了收官阶段,虽不是茶冷杯收,却也是相对无语了。马达的轰鸣声和水拍击船舷的声音,像是故事的背景,模糊混沌,仿佛存在于另一个空间。这样的体验是美妙的,但不可能意识到。当视线收回,思维的触角像盛开的花瓣重新合拢,船舱里不知是谁开始咳嗽不停。
  这绝对是一次有意思的旅行。下午5时多,当我们从杭州上船,零星的雨丝凉凉的滑过脸颊,黄昏的太阳却还在低矮的山顶上,摇晃着大脑袋,作最后的告别。或许那一霎那,我们看到了雷峰塔。关于白娘子的传说早已被我们熟稔于心,在这样的时刻,这样的一个地方,它从我们的心里蹦了出来,给了我们亦真亦幻的印象。按照常理,我们在拱宸桥的渡口,是断然看不到雷峰塔的。但我们却希望,因为需要美丽的怀念,正如我们需要美好的期盼。于是,我们选择了“天堂”号。不是吗?“天堂”号,这名字听起来是不是很有意思。坐着“天堂”号,从一个美丽的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天堂到另一个天堂。这是否意味着接下来的旅行将会十分精彩。
  一种浪漫的情愫开始在我们的心里涌动。一声汽笛后,“天堂”号启航了,当鳞次栉比的建筑渐渐地落在后面,渐渐的变小变矮,仿佛是一个故事的结束,一个故事的开始。
  那一刻是不会去过于挑剔平静的大运河浑浊而无力的水的,还有水面上那些漂浮的白色泡沫和河岸边成堆成堆的垃圾,尽管污染好像已不可避免的存在,但还未到触目惊心的地步。多年以后,我来到这里,情况更糟。那是后话。但那时候还能忍受,我们还可以有说有笑的站在船头。春天的风四面八方的吹,吹乱我们的头发,也吹乱我们的言语。伸出手,俨然指点江山。
  船过塘栖,暮色降临。夜色大概是穿着水的外衣翩然地降临在我们的肩头上,让我们的目光变得模糊。思绪也像河边的水草疯长了起来。
  我不是归人,只是过客。这种浪子情怀,其实有太多的自我慰藉。刻骨铭心的事,总让人一辈子难忘,一辈子沐浴幸福或承受伤害。在年轻的心里,英雄主义的梦想开始膨胀。每一个人的言语中都流露出一种极为强烈的渴望,渴望经受磨难,渴望受到伤害,渴望获得成功。在岁月的刀痕中阅尽人世的沧桑,也悟得生命的真谛。即使是飞蛾扑火,也胜过无忧无虑度过一生。但生活总是为有心人而设计,即使磨难。而我们的争论也在于此,如果生命因为磨难而精彩,这磨难你要不要。今天想来,这样的争论显得浅薄。问题的本质在于磨难并不是刻意为之的结果。无须追寻,它自在生命重要的时刻等候。
  我们的争论仍在继续。而千年前,一个暴君的举动,早已造就了一个千古文明,而他杨广的名字也被世人所记住。这实在有嘲弄的意味。那些抛家弃子的男子,那些像我们这般无名的人,有多少在这条弯弯曲曲的河上流尽了生命中的最后一滴血。而他们无助的眼神像一群羽毛杂乱的鸟,穿越时空,此刻在我的周围飞翔,他们的呻吟被无限度的放大,在我的耳边轰鸣。他们是那个时代最真实的存在,正如我们此刻的生命光华,有着最为感人的朴素情怀和最为厚实的人文精神,却被文字所忽略。一贯的做法,一贯的价值取向和衡量标准,历史只属于少数人?仿佛所有的一切都围绕着这些人而展开,而他们却什么都不做,除了说天底下一个最大最可笑的慌,除了永无休止荒淫无耻的享受?一个朝代接着另一个朝代,像是玩着快乐的接龙游戏,一成不变。而那些无名的人,他们本就是清澈透明的水,被不断的污染,正如此刻的大运河,泛满油花。
  今人或许对杨广那荒淫无耻的小子横眉白眼,但内心里又有多少人羡慕这般荒唐无忧的帝王生活。似乎人类的私欲无穷无尽,或是长期的思维定式,注定卑微和萎琐,成为人群中最为常见的“风景”。时间是最好的主人,所有的一切都会因此而模糊,恢复死水一般的宁静。正如黑夜,将所有一切包容。
  午夜时分,其他的游客都进舱了,开始作平常的梦。只剩下我们一群。但是不是我们依然醒着?许是大家都有些累了,有好长一段时间沉默,夜色便乘机淹了过来。这时候我们看到了灯光,是一个船队,自北向南缓缓而来。
  “天使从头上飞过,我们看到了幸福的灯光。”这种突然的发现给人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我们沉浸于自己的交谈中,却忽略了周围的存在。而容易被忽略的东西,往往是最重要的。船队驶了过来,有十五六只,串联在一起,每一只船尾都高擎一盏灯,灯下站着一个汉子,或粗壮或瘦弱,目光却是一样的炯炯有神。经过了一夜的不眠和劳累,明天,他们拖着疲惫的步伐轻叩家门,温柔善良的妻子会递上一条热毛巾,端上一桌热饭菜,伢伢学语的子女会雀般扑进他的环抱,所有的疲倦便瞬间烟消云散了。或许他本不是很好的人,但那一刻他能够体悟到生命的真谛和乐趣。这样想着,回过神来的时候,船队已远远地离去,一串灯光渐渐地消失在黑暗之中。
  夜更静了,夜风呼呼的吹来,大运河,春潮泛滥,荡起一股淤泥的气息,四处弥漫开来,有些许腐败,也有些许清新。那是水的味、夜的味、泥土的味。
  “听到心跳了吗?”
  “听到了。大地的心跳。”
  而苏州,苏州在天堂,天堂在前方,太阳出来的时候我们就到的地方。

稿件来源:奉化日报  作者:陈礼明   责任编辑:陈礼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