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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对于中国博物馆业来说,可谓是特殊的年份。整整一个世纪之前的那个夏天,锲而不舍、熬耗十年的光绪状元张謇,终于开办了中国近代第一家博物馆——南通博物苑。为此,中国文化界举行了一系列百年回眸活动。就连我供职的邮政部门,也借“国家名片”邮票这个载体,彰显这件具有文化里程碑意义的历史事件,于七月隆重发行一套《南通博物苑》特种邮票。 百年之后的今夏,在浙东奉化,溪口博物馆移址扩建工作开始发端。千头万绪的事情总得一件件做起。八月里,奉化有关部门派遣了一个考察团,前后赴绍兴、杭州和上海三市的几座博物馆,实地考察、取经和交流。我有幸作为考察团成员,顺着杭甬、沪杭两条高速,几乎环杭州湾纵游了一圈,真可谓感触良多,见识陡增。说是考察也好,取经、交流也罢,全都不假,可我还有一个感觉:这是一次地道的文化之旅、修学之旅!
一
古越绍兴的鲁迅纪念馆是我们抵达的第一个目的地。绍兴为首批公布的24座中国历史文化名城之一,这片古老而神异的土地,孕育出她的“酒文化”、“兰文化”、“桥文化”、“石文化”等诸多的地域文化,而“名士文化”是古越绍兴城市灵魂。北京中华世纪坛所立的四十位中国文化名人塑像,绍兴一地就有四位名列其中:王曦之、蔡元培、鲁迅和马寅初。
十多年前我第一次瞻仰了鲁迅纪念馆。坦率直言,即是一幢中西风格生硬拼合的粗笨建筑,一点都没有看头,且与周边古街建筑老大不协调。近二三年,绍兴对鲁迅故里历史街区砸进10亿巨资,进行全面整修、扩建和重建。其中的一些建筑特地“新貌换旧颜”。拉倒重建的绍兴鲁迅纪念馆,便是一例。其新馆外观完全仿造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绍兴台门建筑风格。坡顶、翼角、飞檐,乍一看反而比原来古旧,却与鲁迅祖居、朱家台门、周家新台门等“四邻八居”和谐一致。同时,作为一座建筑面积达5000平方米的现代展馆,绍兴鲁迅纪念馆广泛应用了多媒体、触摸屏等现代科技手段,与陈列品互动呼应。较之旧馆,新馆的陈列品也大幅增加,许多弥足珍贵的库存藏品,以及新征集的鲜为人知的鲁迅文物,首次跟观众见面,为纪念馆壮色。在全国四个鲁迅纪念馆(博物馆)之中,新的绍兴鲁迅纪念馆,一跃成为影响最广、观众最多、研究专家最为关注的翘楚。
再次瞻仰鲁迅身后的这处圣地,我生发出一种真切的感悟:我们都以不同的方式,从不同角度,用不同眼光,试图解读鲁迅。在先生故居,在三味书屋,在百草园,甚至在土谷祠,寻寻觅觅,驻足流连,那仍属层面的、感性的;跨入鲁迅纪念馆,在涉及先生的浩繁的珍贵文物跟前,睹物沉思,细细品读,你所获的感知多是深邃的,理性的。其实,博物馆的先天特性,已经决定了它无法替代的人文魅力。
二
位于杭州孤山的浙江省博物馆,差不多将三分之一的孤山地盘占尽,开门相迎的便是“平湖秋月”千古盛景。浙博由十数幢中国古典式建筑组合而成,单是绘画书法这个类别,就有沙孟海等四位艺术巨匠的独立展厅。浙博主人自豪地告诉我们:“你别先看我们的藏品、展品如何丰富,光是欣赏一番湖光山色中的博物馆建筑和园林,已是一种艺术的享受了!”是的,在杭州这么一个经济腾飞的现代都市里,浙博——历史文化的一块阵地,能与商业资本、诱人暴利抗衡交手,最终十分顽强地守住寸土寸金的孤山胜地,这不光昭示出当代杭州人宽阔的文化襟怀,更是历史文化一种荣耀。
浙博的好多先生女士都曾光临过武岭门外的溪口博物馆。这一回,他们听说奉化有关部门准备将溪口博物馆迁址扩建,都倍加赞赏。由此还引出一位领导的精辟见解:“现在各级政府许多明智的领导也懂得,不能指望博物馆本身去赚钱,但它们放在一座城市、一个景区里会大大提升那里的文化档次。博物馆对提高全民文化素养,培育社会人文精神,最终增强公众整体的文化和民族信心,其影响力则是无法估量的!”浙博往年参观人次仅20万上下,去年起免费向公众开放,参观人次当年突破了100万大关,据统计,今年上半年跨进浙博大门的已经有48万之众。
主人最先陪我们参观的是“浙江七千年”专馆。跨入序厅,左边展示的是7000年之前河姆渡文化,右侧凸现的是5300年之前的良渚文化。余姚河姆渡博物馆我曾到过两次,原以为对河姆渡先民的人工栽培稻谷和干栏式建筑有所了解,走在展厅里,免不了心猿意马。可是浙博专家则以无庸置疑的口气提醒我们:“河姆渡文化的精品文物多在这里呢。”这恐怕是许多宁波人始料不及的。我闻之,不由放慢了脚步。良渚文化最突出的表征是精美绝伦的玉器。良渚先民认定玉这种“山岳精英”具有神圣的品格,它是沟通人与神、现世与未来的媒质。其实,这种理念一直影响着当今人们的生活。玉琮、玉柱、玉璜、玉镯,封闭式展柜里的一件件远古的玉质礼器和饰件,在恰到好处的灯光映辉下,大放异彩,引起我们参观者匪夷所思的震惊和赏叹!走出“浙江七千年”专馆,我仿佛被两束圣洁的文明曙光轻轻地抚摩了一遍,不管其他同仁如何遐想,反正我就有这么一个感觉。
三
中国江南水乡博物馆建在杭州余杭区的临平。因为我们全团同仁谁也没到过这个博物馆,只知道它在临平的人民广场,所以我们只好在临平的新街区中转来转去拼命寻广场。广场是找到了,大老远的望见北侧有一座恢宏壮观的城堡式建筑。它就是我们要登门拜访的博物馆?半信半疑地将车子靠过去,终于看清了费孝通先生题写的馆名。还未入馆跟主人接上头,同仁们在大门外已是声声啧叹。
这是一个2003年12月才开馆的新馆。既然是新建的,我就不能免俗讲一番经济数字:建馆投入6000多万元,建筑总面积达8000多平方米。开馆后,余杭区政府每年毫不含糊地拨付四五百万元,用于博物馆的日常维护和区内文博事业的开展。由于博物馆开馆后赞声不绝于耳,区里领导还给博物馆丢下一个字:值!
先说说余杭兴建中国江南水乡文化博物馆的N个理由了。华夏初创年代,大禹王曾驾舟过余杭,故余杭别称“禹航”;余杭是举世闻名的良渚文化的发祥地;杭嘉湖平原南翼的余杭,远在秦代便置县;隋代开通的京杭大运河,余杭地当这条大动脉之南端;清初盛况空前的余杭塘栖镇,为生丝、粮食的集散地和江南丝绸生产中心,一度列为江南十大市镇之首……中国的绝大多数博物馆向来以行政地理为单位设馆展览,而余杭的这座博物馆首次以文化地理——“江南水乡文化”为单位,展示一种独特的文化,这不得不说余杭人对常规的一种突破。话又说回来,若是建同类博物馆,苏州、绍兴、周庄等诸多市镇,也可道出N个理由。然而,值得称道的是,余杭人高人一筹发现了“江南水乡文化”这一无形的文化宝库,并领先一步,大胆尝试。
这座博物馆分四个单元展览。光是第一单元陈列的余杭历史文化便不同凡响。一幕幕场景式的展示,实在纷繁,那么,就让我随意定格在余杭的三处历史场景吧:余杭超山,素为中国文人景仰的赏梅圣地,至今仍不乏古干虬枝的唐梅、宋梅。开山于唐代的余杭径山寺,到南宋声名更隆,被尊为“江南五山十刹”之首;径山茶道,由径山学禅的日本僧人传到东洋,逐渐形成日本茶道。民间熟知的震惊晚清朝野的杨乃武小白菜案,也发生于余杭。
第三单元为江南水乡文化陈列厅,它是这座博物馆重中之重。主人倾力调动场景复原、人物塑像、实物呈现和图表说明等多种手段,试图让往昔的江南水乡景观复活,独特的江南地域文化说话。自唐朝中期起,江南水乡这片疆域,儒雅文风取代了蛮武之气,经济和文化开始迅速发育。13世纪之后,江南的经济开始领跑全国。之后,明代资本主义萌芽的破土萌发,近代中国社会的剧烈变迁,当代改革开放之后的勃勃雄起,江南一次次挺立在前沿。所有这一切的前因后果、万千答案,细心的观众尽可在这个展厅中寻觅。
在这个展厅里,还展示着颇有意味的一个场景。操持各自营生的四位人物造像,分别诠释着“业蚁催数”这么一个怪异的字眼:“业”指闲适的业主;“蚁”喻蚂蚁一般跑腿的房产中介人;“催”是替人催租者;“数”乃整天忙碌着与算盘和数字打交道的账房先生。略作沉思回味,那“业蚁催数”四字,恰是旧时江南市镇经济一个浓重的缩影。 从中国江南水乡文化博物馆出来,我满脑子尽是跨河的石拱小桥与闲泊的小篷船,面水的坊行店铺与静候的美人靠。这当儿,我反复默念的也是四个字:“河网密布”。正是平原上无限伸展的河网,造就了水镇的格局、建筑的样式,还有水边人家的生活方式。也正是散发着灵动与毓秀的河道,充做一条绵长的装订线,一个章节连缀一个章节,成全了一部水样的线装的江南史册。
四
次日午后,我们的旅行车疾驰在沪杭高速上。明明望见了上海的城市轮廓,但还是在大上海的水泥森林中穿行了近一个小时,抵达市中心人民广场边上的上海博物馆已经三点多了。好客周到的主人早已迎候了多时,并立马调出一位对古代青铜器造诣颇深的女士,给我们做讲解。 作为我国著名的古代文化艺术类博物馆,上博拥有十一个专馆及三个展览厅,其中尤以古代青铜器、陶瓷器和绘画书法这“三大法宝”享誉海内外。如此说来,特地派出一位青铜器专家陪我们参观,上海人办事的精明和周到,便可略见一斑了。不费我们猜想,那位女专家首先陪我们进去的果然是一楼的中国古代青铜馆。她开门见山就替青铜器说好话:“在很多人心目中,总以为我国古代瓷器最能代表中国的文物和文化,但这是一个普遍的误解。中国古代瓷器与青铜器这两个方阵,其实还是青铜器略胜一筹。”
1200平方米之广的青铜器专馆,以深墨绿色作展厅的基色,陈列框柜古朴雅致,各种灯光分层环照,形成了神秘、幽远的艺术氛围。我想,无论你多么活泼好动,一入其内也会骤然庄重肃穆起来。爱好传统历史文化的人们,都知道中国历史博物馆馆藏的司母戊大方鼎,而上博400多件青铜器珍品中,也不乏重量级国宝,颇具传奇色彩的西周中期的大克鼎,便是其中的佼佼者。清代在法门寺出土后,大克鼎几易其主,一直与我国的国运同沉浮。到抗战时期,它被无锡的一户古董世家所收藏,掌门人是潘达于女士。抗战乱世,主人被迫将它埋在自家花园地下。日寇闻讯曾声言以盛满大克鼎之众的黄金作交易,被主人智拒。之后日寇前后七次强索搜家,但均无所获。新中国成立后不久,以民族大义为重的潘女士致函当时的上海市长陈毅,让免遭异族掠夺的国宝重见天日,并无偿捐赠给了上海博物馆。当今专家这么说,大克鼎乃无价之宝,若硬要给它标出身价,该以亿元为单位。
跨上二楼已是中国古代陶瓷专馆了。从新石器时代的彩陶、灰陶,到元明清长盛不衰的景德镇稀世名瓷,500余件泥巴与火焰交集、升华而出的极品,使我们目不暇接!来自桃乡奉化的我们,对那只绘有桃子图案的粉彩瓷瓶,发生了浓厚的兴趣,围聚一起,久久赏叹,还自作主张替它取了个别名“水蜜桃瓶”。一旁的专家相告:“这件珍宝,是由一位香港同胞在香港一家古董店发现的。这位爱国同胞耗费四千万港币购得,并捐赠给我们上博。”
我在展厅发现,即使是大克鼎。“水蜜桃瓶”这类国宝级展品,好多观众也只是行一下注目礼,匆匆走过场而已。上博使我惟一抱撼的是陈列文物的介绍文字太少,通常是何代之物、哪里发现,再多加一句某某人士捐赠,寥寥数行打发了事,观众往往不甚看懂陈列品。今天,我们一行有作陪专家精湛揭示文物的价值所在,娓娓讲述文物背后的沧桑故事,但大多数观众就无缘这般礼遇了。陈列文化介绍文字太少,这似乎是一个小细节,或许涉及的还是个大问题呢。
“文化是软实力”这个我们所谓的新理念,其实光绪状元张謇早就读懂。他曾两次上书清政府学习西洋创办博物馆,而都未被采纳。国力维艰的清末,张状元纵使上书二十次也不管用,到头来还不是自己抛开政府,硬着头皮“民办”了事。今逢国富民强的盛世,为了提升文化这个软实力,不少明智的政府领导在谋求经济发展的同时,力图在文化上登堂入室,有所突破。我们所游历的绍杭沪的几座博物馆,清一色是在近十年新建、扩建。为此,许多地方政府割黄金地块为馆址,耗巨额资金营造之,倾人力物力维系之。难能可贵的是杭州等一些城市,高瞻远瞩,干脆将博物馆向市民免费开放,最大程度地把知识与文化传播到公众中间。在商业利益几乎可把任何事业逼向边角的当今这个年代,博物馆业能狭路突破,这种现象,理应称之历史文化的一个奇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