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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桂楼
http://www.fhnews.com.cn  11月14日 15:02

    怎么也没有想到,余姚梁弄有座“浙东第二藏书楼”之称的五桂楼。这是接到会议资料,看了后的一个惊讶。
    藏书楼,对于许多人来说,都是以肃敬的眼光去看待他;对文字爱好者来说,是圣地,是顶礼膜拜的场所;对拥有藏书楼的城市来说,更是增添了几分厚重的精彩。何况是浙东的山镇——梁弄。
    说实话,往余姚去的路上,我并没有多想会议的内容,而是心驰神往的五桂楼。当晚,在四明湖度假村的宴会上,我和同道们向梁弄镇接待的工作人员询问了有关五桂楼的情况,可他们却用神秘的语气回答,说会给我们一份惊喜。
    第二天下午,我们在梁弄正蒙街的一个弄口下车。远远望去,许多民房桥在一起,高耸的五马头墙特别耀眼,想必就是五桂楼的防火墙。
    这条弄现名为五桂弄,大概是因五桂楼而名的吧。弄口非常狭小,两边民房已十分破旧,但众多的镂花窗格和青石阶多少流露出点古朴来。转弯处,一座砖砌的小门坊别具风格,有意思的是,下午的太阳正照在坊额“日夕佳”三个褪了色的大字上。据陪同人员介绍,这里已是旧日五桂楼的范围。
    眼前的藏书楼,有点让我失望。三间主楼,院门紧闭,谢绝凡夫俗子的来访。西墙外四五间附属建筑,隐隐的雕梁成了我们追溯历史的起点。庭中的草木和断碑,似乎欲向我们倾诉昔日的辉煌和受到的冷落,甚至摧残。
    偶在斑驳之处,发现了黄澄量的名字,他就是五桂楼的创建人。黄澄量是位诸生,自幼好学,起先是抱着“积财与子孙,不如楹书与子孙”的态度,于清嘉庆二十年(1807年),建造了这所藏书楼。为何名曰“五桂楼”,乃是南宋绍兴年间,黄氏廷美的五个儿子同科高中进士,衣锦还乡之日,宋高宗赵构赐《五子还乡诗》,诗中有“仙籍桂枝香”之句,于是就有“五桂传芳”之誉。黄氏后人把御赐诗录入宗谱,以耀其光。黄澄量作为读书人,自然对这五位远祖很崇敬,就把新建的藏书楼取名为“五桂楼”。
    正当我们叹兴而归时,书楼的大门开了半扇,“芝麻开门”般的奇迹出现了,工作人员让我们进去参观,当我抬腿迈进门槛,才领会了昨晚宴席上,梁弄人要给我的一份惊喜。
    书楼庭院的葱翠和花香,没有必要再多去理会。我们只仰着头,看着书楼紧闭的窗户,调整出一付朝拜的心态,去领会一种精神。
    五桂楼的规模当然逊于宁波天一阁。黄澄量只是深居在山乡中的一员诸生,手中的家财很难与官居侍郎的范钦相敌。况范钦四处为官,搜集图书的途径,绝非黄澄量之辈所能比肩。两家登楼阅书的规矩自也大不相同。
    在五桂楼创建前一百三十四年,也就是清康熙十二年(1673年),大学者黄宗羲想登楼天一阁,博览藏书,经范氏家族讨论一番,才作决定让黄宗羲上楼细读。因天一阁范氏家族有规定,没有范氏家族血统关系,严禁登楼。就是本族子弟开阁登楼,也要各房同意。黄宗羲能破例,大概是他头上冠有大学者的光环吧。黄宗羲也有回报,事后写了一篇《天一阁藏书记》,让天一阁大增光彩。
    但黄澄量和他的五桂楼却有一种其他藏书家所不具备的胸怀。他建书楼,不仅自己“得一书,添一目,读一书”,“以贻子孙”外,还允许四方求读者,登楼展阅查考,供以食宿。由此吸引了许多文人学士,他还把一些稿本资料,雕板复印,分赠好友、学者。在某种意义上来讲,五桂楼可算是公益性的图书馆了,但看了好书,还有吃有睡,临走时还能得到新刊的书稿,恐怕世界上也无第二家。
    今日的五桂楼,已不能再让四方好学之人登楼阅读,他作为文化传承的象征,被当作文物保护起来。但在我们的要求下,好客的主人居然允许我们上楼瞻仰。
    沿着狭窄的楼梯,拾级而上,内心的情感也随之升华。几声吱吱作响,是二百年风雨对后人的回音。
    面对一排排乌黑的书柜,我时而激动,时而木讷。举起颤抖的手,抚摸着黄澄量和他后人留下的痕迹。书楼的工作人员,破例为我们打开一只书柜。看他对着叠叠绒装书,露出一丝难以形容的笑容,这种笑容是出于对某种事物相当关爱的表现。稍后,他殷情的让我们近距离浏览。我并未凑身过去,而是从这位工作人员的身上看到了黄澄量当年的影子。黄澄量一定也是以这种笑容对着打开的书柜,这般殷情的态度让好学之人阅书、查考。黄昏时刻,少不了让子弟上楼请这些文人们叙话,用餐,再者是互赠书画,各表情意。书写“五桂楼”匾额的胡芹先生(白水山人)便是其中一位,要不然,他怎么能把主人的精神意愿体现在这既雅又刚健的三个大字中呢?
    进入时间隧道的神思渐渐退出,目光的选择自然落在眼前这些看不到目录的古书上。我从来没有在无丝毫隔离设施的文物前这么久,何况是随手可触。对于爱书的我,又是那么情不自禁。几次内心的膨胀,想伸手去翻动,总被一种意识所镇住。展现在大家眼前的,已不单单是此所谓藏书或是珍本秘笈。
    多少藏书楼受尽水火侵蚀,战火焚毁,权贵豪夺,最后销声匿迹。五桂楼历年二百,还算是幸运的了。大概是因远在深山少动乱吧。
清王朝由强盛走向衰弱。凭黄澄量这位生在山乡的藏书家的眼光,可能看不到这么远。他依然生活在康乾盛世的余热中,在经营浙东梁弄的五桂楼,怎样隔热防潮,收集好书,成了他的日常事务。黄澄量死后,他的儿子黄肇震继承父志,继续收集书册,使五桂楼藏书增至六万多卷,赢得了“藏书之富甲越中”之说。
    鸦片战争的炮声起先是那么遥远,但百里之外的镇海之战,有点震动了五桂弄的主人,但疑惑和惊恐又随“夷船”北去而消散。
    咸丰十一年(1861年),太平天国东征浙东,梁弄地处进军要道,使五桂楼建立以来受到了最严重的创伤。许多藏书散失。后经黄澄量的孙子、曾孙辈多方收集搜讨,终于又恢复到原来的规模。
    上个世纪四十年代,中国大部分省区沦落日寇之手,众多国宝被掠夺、毁坏。五桂楼却逃过了这场灭顶之灾。因梁弄被新四军及时收复,成为浙东抗日根据地的领导中心。否则,这些书也免不了流落东洋,或作为战利品陈列在他国的博物馆。
    下楼前,我怀着像站在年迈的祖父身旁的心情一样,与这书拍照留念。可能我再也不会有第二次登楼的机会。但我相信的是,虽然我带不走这里有形的东西,却能带走这里的故事。

稿件来源:奉化日报  作者:陆文武   责任编辑:陈礼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