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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溪明月几时有
http://www.fhnews.com.cn  11月1日 7:57
    琅溪,曾经是美丽而活泼的。她汇集了金峨山以及泰清山南麓的涓涓细流,东起鄞奉交界的楼隘村,一路曲折蜿蜒,流经黄檗、后琅、田央、杨家桥等村落,转个湾汇入莼湖镇的皇子溪,而后直奔大海。琅者,美玉也。琅琅者,金石相击之声也。顾名思义,琅溪就是一条琅琅作响的玉溪。以玉喻溪,足见我们的先人对这条溪是何等的珍惜和宠爱。
    琅溪最上游的一座堰叫“溢青”。当地人管“溢”叫“割”,“溢出”叫“割出”,因此“溢青”被叫作“割青”。来自山溪的水原是清澈纯净无色透明的,就因为溪边绿树掩映,溪中水草青青,于是水也被染成了那种悦目的青色——青青的流水贴着堰头的青苔汩汩而溢,不叫“溢青”又能叫什么?此名一出,余名尽废,实在没有比这更确切更传神的字眼了。《红楼梦》中“怡红”、“沁芳”等名已经雅得不能再雅,但较之“溢青”,却显得几分无可奈何的空泛和抽象。
    从溢青堰下去是琅溪最大两座堰,两堰相距约200米,分称“上堰”和“下堰”。这两座堰的落差均达10米,坡度约40度。每逢夏雨倾盆,上游山溪暴涨,这两座堰就一齐漱玉喷雪,吼声如雷,撼人心魄,场面煞是壮观。急湍之下,必有深潭,因此这两道堰下的水特深,始终黑沉沉的,成了鱼鳖栖息的好所在。一过下堰水势渐缓,转个弯流经母子桥,又到了一个叫三角潭的深潭。上下也有两个三角潭,分名小三角潭和大三角潭;所以谓之三角潭,是因为这地方又分别有两条源自金峨山脉的山溪汇入,形成了两个大小不等的“三岔口”。
    第一条源于楼隘村后的东岙,流经村旁的竹桥和峨阳桥进入野镬。野镬也是一座堰,问过许多人,谁也说不准这“野镬”二字究竟是什么意思;望文生义,难道是田野上一口巨大的镬?野镬堰的水色又不同于溢青堰,它是碧阴阴的,显得深邃而厚重,如果将溢青堰喻为一个活泼而秀美的少女,那么野镬堰就是一个稳重而祥和的老人。第二条源于朱家店村,经黄婆堰,过岙口村旁边的一座石拱桥,最后汇入小三角潭。另外还有一条源于岙口村内侧的泰清山,流经当年的泰清禅寺,去寺院须过一条横跨溪上的廊式木桥,桥书“琅溪春深”四字。再下去就是黄檗石契,石契上有闸,水流可任人调节,多余的水也被点滴不遗地纳入了琅溪的主流。琅溪横穿黄檗畈,经后琅桥继续悠悠而去。人说“一江春水向东流”,可琅溪却是以东向西流,直至汇入了莼湖镇的皇子溪才改为由北向南。
    经粗略计,整条琅溪包括所有支流,共有大大小小的堰十几座,各式桥梁十几座,并且沿溪都是成片的茂林修竹;有的树大可合围,树龄在百年以上。造桥是为了便于通行,栽树种竹是为了加固堤岸,那么一座座的堰又是干什么用的呢?很简单,就是为了藏风纳水。
    “藏风纳水”一语源于中国特有的堪舆学,带有些许故弄玄虚的迷信色彩,其实说白了就是“避风蓄水”。由于有了这一座座拦水的堰,琅溪才得以终年不涸,一年四季都满当当清凌凌的。有了水,也就有了鱼,琅溪中栖息着南方几乎所有的淡水鱼类。无论春夏秋冬,总能看到几个老人在琅溪边上悠悠地垂钓,半天下来,沉甸甸的鱼箩里除了鲫鱼、鲶鱼、鳗鱼以及五彩斑斓的排鱼,甚至还有甲鱼和毛蟹。琅溪的鲫鱼都是银色或者黑色的,惟独野镬堰的鲫鱼是金色的,谁也说不准究竟是什么原因。以前,野镬堰最多的是乌龟,胆子大得大白天也敢上岸。那时的人们,他们嘴里说着“臭乌龟香肉”,却没有一个人真敢亲口尝一尝,有时捧一只草帽大的乌龟回家也是供孩子玩,玩厌了就任其从容逸去,重归它们的琅溪。
琅溪最美好的时光还是在夏天。
    白天,一群光着屁股的孩子在琅溪里打水仗,溅起一串串带着笑声的水花。不远处的树荫下,是几个老人坐着蒲团在垂钓,好长时间没有动静,似乎都睡着了。已经好多日子不下雨了,溪边稻田里的水都快干了,于是种田人纷纷在溪边架起了水车。落差小的用手动水车,车水人手握两根车水钩,钩住水车的两只“耳朵”,只须机械地重复拉和推的动作就行了。落差大的就必须用牛力带动了,被蒙了眼睛的大黄牛绕着巨大的牛车盘团团转,于是,水车轧轧响,清水哗哗流,每一个车水人的脸上都挂着满足的笑容。太阳下山了,平静似镜的琅溪倒映着满天繁星,还有一个又大又圆的月亮。蛙鼓突然间歇了,田野上静悄悄的,原来是夜间巡水的人顺着溪边小路过来了,趴在岸上的青蛙和乌龟依次落入溪中,发出一连串悦耳动听的“扑通”声。水面上的星星倏然消失了,月亮也开始颤抖着膨胀,似乎就要散成几爿,但渐渐又凝聚成了浑圆的一个,还是那么明亮;紧接着又开始颤抖,膨胀……终于哗地碎了,溶成了一溪闪闪发光的碎银。哦,原来琅溪边上来了一群趁着月色洗衣的女人,怪不得又是叽叽嘎嘎又是嘻嘻哈哈……
    这就是琅溪。二十年前的琅溪,也是人们记忆和传说中的琅溪。
    不知从哪一天开始,琅溪的上游先后冒出了几家沙场,于是灾难也随之落在了琅溪的身上:所有的“溢青”都变成了“溢黄”,日积月累,泥沙终于淤平了整条溪道。大雨之日,琅溪开始发怒,汹涌的洪流挟着泥沙横冲直撞,溪边的旧堤连连崩塌,轰然作响……琅溪,正在我们的眼前渐渐枯萎乃至彻底消亡,无声无息,最后只留下一抹令人心碎的残痕。我们似乎早已麻木了,一直眼睁睁地看着,但再也看不到一个披蓑戴笠的垂钓老翁,再也看不到一个赤膊光腚洗澡的稚童,再也看不到一个浣纱洗衣的少妇;就连星星和月亮也不再光顾,因为琅溪里面已经没有了一掬真正的琅 溪水。
    也是夏天的一个明月夜,一位住在琅溪边的老人临溪叹息:“到了哪天琅溪里又有了一个又大又圆的月亮,那才是真正的琅溪!”
    琅溪明月几时有?

 

作者:楼忠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