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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面山,失落的繁盛
http://www.fhnews.com.cn  11月1日 7:58

    轻轻拂去历史的尘埃,我们惊奇地发现:象山港北岸,以奉化鲒八面山为中心,方圆四五平方公里的这片海疆古地,曾是奉化乃至整个象山港沿岸,文明肇始较早、历史底蕴深厚的区域。今春再度探访这片古地,它的历史轮廓在我心目中愈发清晰起来:兴于西汉,盛于宋朝,衰于清初……
    山处在鲒村东南1公里那个坦荡的半岛上,海拔仅73米之高,充其量也只能说是一座滨海孤丘。令人啧啧称奇的是,人家山峦多是“横看成岭侧成峰”,而此山从四面八方望之,均同一形状,故雅称“八面山”。远在2000多年前的西汉,当浙东大地的许多地方尚处荒蛮无人之境时,县治设在今奉化白杜的古鄞县,已在此山设置了“鲒亭”。汉代之“亭”既是县之下行政单位,又兼官府的传邮效能。那时,古鄞县县域很广,约略当今宁波大市的东部及南部地区,鲒亭正扼古鄞县南北陆上要冲,又摄象山港出海之道,地理位置十分显要。我国第一部断代史《汉书.地理志》就有“鄞有鲒亭”之记载。《现代汉语词典》“鲒”字之下的惟一条目便是“鲒亭”——“古代地名,在今浙江鄞县。”释义可谓一知半解。1996年,省邮电文史专家考定“西汉鲒亭为浙江省最早的两个邮亭之一”。古往今来,这么一个处在海隅一角的弹丸之地,却倍受关注,实为罕有!
    而山因亭而名,而鲒亭之名缘起当时盛产的一种寄生瓦螺——鲒。在西汉,山沿海出产的鲒酱,风味独异,一度列入贡品。为《汉书》释义,颜师古注曰:“鲒,音结,蚌也。长一寸,广二分,有小蟹在其腹中。,曲岸也,其中多鲒,故以名亭。”宋代诗人梅尧臣对奉化这种尤物也有传神的描述:“一寸明月腹,中有小碧蟹。”也许最晚至清代,这品独异的海味已经灭绝,清末民初,奉化宿儒孙表卿在《鲒岭道上》一诗中写景又状物,不过诗中最后喟叹“无人知鲒酱,唾弃竟朝朝。”也难怪《现代汉语词典》对象山港这种古代特产摸不着北,含糊解释:古书上说的一种蚌。在唐代,象山港狮子口内的山周边海涂,又以蚶子一品享盛誉。公元809年,奉蚶被列入贡品,每年一石五斗,千里迢迢进贡长安,直于823年停贡。庆幸的是,奉蚶躲过了自然界的一次次劫难,至今依旧是浙东海产珍品。八面山两侧的短短几公里海岸线,竟能孕育出汉唐两大贡品,这在宁波乃至全省,堪称一奇!
    时光流转到宋代,宋景德二年(1006年)奉化设两镇,其中之一就是山之北的鲒镇。13世纪初叶,南宋八面山周边的几个村集、市镇一并进入了全盛时期。据南宋《宝庆四明志》所记:“奉化县管下地名战(鲒)、袁村,皆濒大海,商舶往来,聚而成市,十余年来,日益繁盛,邑人比之临安。”那光景,山上修筑了高耸雄伟的望海楼,山下费家村至塘头村之间的滨海地带,形成了三里之长的星月街。街上酒旗低垂,买卖兴旺;港湾樯帆高挂,穿梭往返。山一带,敢与都城杭州比繁盛的“小临安”这个美称,一直流传至今。4年前,我们第一次探古访幽深入这片故地,曾在荒坡、田垄的地表下面发现了一段星月街。街面全由一块块狭长坚实的砖砌筑而成,足见当时财力之充盈。掂量着800年之后重见天日的“南宋街砖”,一旁的文物专家欣喜地说:它们是地地道道的宋代形制!
    也就是这个时期,作为海防要地,政府在宋开禧年间(1205—1207)始设鲒巡检司。山北麓元王邵村置有司城,山之顶筑着望台,并在周边地区广建兵寨、门楼和射亭,一时间重兵把守、台处处。明代倭患日炽,奉化沿海防御频频告急。政府经再三权衡,裁撤了奉化内地的四个巡检司,一并充实到鲒巡检司。因此,实力陡增的鲒巡检司,一跃成为整个象山港地区抗倭的一个重要营地。
    明代,这一带依然市井繁荣、人口蕃盛。光是聚居于司城内外的邵姓,就有“里邵八百,外邵一千”之称。八面山西南麓,费姓先祖为管理史家塘也迁来发族,新的家园里,他们挖凿了称作宫、商的两眼水井。姐妹古井灵异十分。通常滨海之井其水苦涩居多,然而,宫、商井虽咫尺之外便是滚滚大海,但一直“井水不犯海水”,水质奇佳。再者,你若俯井投石,那眼宫井竟与“宫”声相合,而那口商井则跟“商”音叶韵,令人抚掌叫绝,实为造化天成!两眼古井至今犹存,其水甘甜如泉、醇清可口,一如神奇的山母亲之乳。明代南京兵部尚书张时彻,在《奉邑形胜》中倾情赞叹山之繁盛:“井叶宫商,地中乐府;街呈星月,世上天衢。”它无疑佐证了明代的盛况。
    一跨入清代,八面山的境况似乎有点不妙。清代初期,政府惟恐外国商人在与沿海民众交往中“滋扰生事”;东南沿海民众在郑成功、张苍水等领导下纷纷抗清,这一切促使政府在顺治年间施行举措严厉的“海禁”,从而使山一带的海上贸易和捕捞业几受灭顶之灾。于此同时,这个地区遭受了几场大海潮侵袭。人祸、天灾接踵而至,八面山从繁盛步步走向式微。
    两度寻访采风,遍阅相关史料,我意外地发现了八面山失落过程中两个未解之谜:袁村消失之谜和砚失传之谜。《宝庆四明志》等史籍有记,山之西,当今下陈至鲒之间曾出现一个叫袁村的滨海集镇。远在北宋,它已是奉化县下的四市(集市)之一;到了明代,它与奉化、泉口(萧王庙)、白杜等并为七市。奇怪的是自晚清起,诸多方志有的对它只字不提,有的仅是模糊提及:袁村在不明时间、不明情况下消失了。一段时间后,我那解密山的目光,盯住了古老的史家塘。财力充盈的宋代,从山之下塘头村至宁海崔家村,曾修筑了一条漫长的史家塘。清初的一场横暴滂渤的大潮袭击,终使它塘崩堤毁。所以据我推断,极有可能正是这场浩劫,使得繁盛数百年之久的袁村在劫难逃,毁于一旦。
    又有旧志记载:“山,特产砚石,世称砚。”又云:“其质近歙砚。”真料想不到,八面山曾经出产砚台这种文人雅士之珍品。只可惜,砚跟汉代贡品鲒酱一般:无人知砚,唾弃竟朝朝。倘若有重新开采之价值,那当又是一种产业。
    自清至民国,有两位历史名人曾前后拜谒了八面山。清代史学大师全祖望,仰慕声隆百代的鲒亭之名,山上山下凭吊了一番,尔后承西汉风雅,索性将自己的一本文集题签《鲒亭集》。1949年4月,蒋介石闻山之奇,亦来游山。在山下的费家村,有乡绅诉求:“村外海塘三修三毁,政府可否拨点款子?”蒋答道:“目前形势不好,一待情况好转,我定拨款修塘。”乡人哪能体察到蒋氏此时的复杂心绪,不久,蒋乘坐“太康”号兵舰,顺着西汉鲒亭时期首辟的那条古老航线——由象山港狮子口出海远走。这一走,便杳无归期了。
    悠悠的,整整20个世纪的年光过尽,八面山的众多陈迹相继颓圮,几成不可触摸的文明碎片。令山欢欣的是,打从上世纪90年代起,它周际的这片文明古地,前所未有地出现了大规模的海水养殖业和一流的现代工业。我们也感知:古老的山已经郁郁显露出中兴的迹象!

作者:裘国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