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柏溪俗名柏坑,我的老家就在柏溪源头,我又是个爱玩水游山的人,所以柏溪对我来说简直就是兄弟姐妹,她是我童年的最好伙伴、青年时期最默契的朋友、从今而后最有魅力的伊人。
有心的朋友会笑我,因为我在数年前曾写过一篇小文,报的家门分明是荷花池头,一个人拥有一池荷塘已经够让人家嫉妒了,怎么现在又多了一流清溪?柏溪乃柏坑人的地盘,你把她当作自己的兄弟姐妹,岂是正人君子之所为?
为了避嫌,先声明一下:柏坑与荷花池头乃同宗同族,排起辈分来,许多柏坑人得称呼我为姑婆姑太太。两村供祖宗牌位的祠堂在柏坑,完全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出彼此的。我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起就天天随着妈妈去给柏坑的一家土财主做娘姨,我是在妈妈的背上认识柏溪的。她每天要给主人家做饭洗衣服,常在柏溪里洗菜淘米,我从她的背上望下去,溪水就像妈妈慈爱的眼睛,真想一头扎下去。有时,我迷糊起来,可妈妈的捣衣声和小曲子依然清晰:
“正月里来是新春,家家户户挂红灯,别家夫妻都有团圆日,孟姜女丈夫筑长城……”
也许是所谓的情结吧,我对于童年的事物特别记忆犹新,梦里常常看到的不是我的老家而是柏坑,泠泠的溪水、亭亭的梧桐树、宽宽的石阶路、半自动作业的水椎,以及土财主家的那座黑幽幽、缀满铜钉的大门。我的小学学业也在柏坑完成。在“大跃进”年代,荷花池头与柏坑两村合为一个大队,如今又合并为一个村管会了,因此我可以很坦然地说:柏溪我也有份。
柏溪有多好?我说来太啰唆,还是借用一下唐代大散文家柳宗元的文采,他老人家在《钴鉧潭小丘记》中有这么一段玩赏山水的妙语:“枕席而卧,则清泠之状与目谋,滢滢之声与耳谋,悠悠然而虚者与神谋,渊然而静者与心谋。”简而言之,就是只要你在柏溪的任何一块石头上躺一会儿,则耳目身心就与无与伦比的清泠和畅之状融在一起了。
任何地名都应该有个出典,我的柏溪却无典可查,我揣想:可能是我的哪一位老祖宗对门前的小溪情有独钟,故起了这么一个既雅致又清高的名字。我这么揣想也不是完全没有来由,我们这一族是连山王氏最早的发祥地,自唐宋元明以来,出过50多位小有名气的官员,其中有一位老祖宗的坟墓就靠在我们村边上,我小时候见过这穴墓,大得可以做全村40多户人家的晒谷场,正对面有一座不高又没有尖顶的山,就像一扇窗户,我哥说这块墓地的名堂叫做“推窗望月”,风水好得很。仰天湖下来的小溪在墓地右前方潺潺而过流向柏溪。坟山也不高,在我们那儿只能算作岗,也许是这位墓主人相中这块墓地之后营造时用黄土堆起来的吧,我们村里人造屋打泥墙都是从这小岗上挖的土。四周植有许多大树,有槐树,大针松,乌梓树和柏树,除松树外,都有四个人合抱大小。柏树有三棵,冠盖如云,盘根错节,绿荫缠绵,香气袭人。树中间都是空的,可以容纳四五个孩子,我和同伴们玩捉迷藏时,我很想躲到树洞里去,可是大人们都说那树里有树神菩萨住着,不能去亵渎的。当我有了一点文物意识,想对这穴古墓及古树群留一些文字资料时,古坟和古树早已灰飞烟灭:一半儿炼了钢铁,一半儿成了“破四旧”的牲礼。但有一点可以佐证:这些古树的树龄不会少于600年,即比大堰明代做兵部尚书的王钫墓要早得多,王钫的太公是从柏溪迁去的,由此可见,柏溪之名该由柏树群而起的吧。
柏溪之源起于天台山脉上海拔945米的第一尖,中间有海拔500米以上的高山峻岭15座。其他山里的支流水貌我不熟悉,但从我家门前流过的那条小溪看,那种气势和形态真叫做惊心动魄。这条小溪藏在古火山口仰天湖山的峡谷里,长虽不到5华里,由于落差大,峡谷窄,足以让人叹为观止:溪床曲折如游龙,溪水清冽似琼玉,乱石有的凌空崛起,有的憨态可掬,水从五花八门的岩石间流过,有时溅出礼花般的碎珠千斗万斛,有时发出惊雷般的巨响此起彼落。有一种说法叫“流水不腐”,那么,经过如此摔打跌宕的水,恐怕连细菌都会望而生畏吧。总之,我在溪边打柴摸鱼兜虾采野果或帮父亲干农活时,喝的都是垂手可得的溪水,从没有因此闹过病。
柏溪好玩,溪水特好喝,但在温饱没有得到满足的岁月里,人们是不会道其好的,有一个时期,人们还把柏溪当作穷山恶水,有关部门动员了全乡父老乡亲对她进行翻天覆地的改造,其成果就是柏坑水库。水被拦在库里,安分得像个贤妻良母,虽然少了几分活泼,却有了更多的侠骨柔肠。她给下游的千亩山田保障了灌溉,又为国家电网提供源源不断的水力。
近年来过足了锦衣玉食瘾的人们把山水旅游乡村旅游当作生活的重要内容,柏溪人这才警觉起来:人家千里迢迢到沟沟洼洼去寻奇猎宝,我们身在宝山秀水乡里,为什么不向人们展示展示呢?于是,又在水库脚下筑了数道低坝,把原本流失的水聚了起来,中间有游泳池和漂流道,也成了美景。
如今的柏溪之水不但好喝好玩,还给我们的子子孙孙鸣奏出未来世界的福音,孩子们不但可以在溪水里尽情玩赏,还能够享受溪水带来的财富;在聆听溪水的滢滢之声的同时,还可以倾听游人们发自内心的欢歌笑语、接触新时代的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
迷糊地在妈妈背上漫听捣衣声和悲凉小调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