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元884年,唐末农民战争领袖黄巢兵败泰山狼虎谷,之后的生死结局一直众说纷纭,成为“中国历史之谜”之一。归结起来主要有三说。第一说兵败被杀,见于成书五代的《旧唐书·黄巢传》。第二说自刎身亡,载于成书北宋的《新唐书·黄巢传》。第三说遁逸为僧,散见于宋代的多种稗官野史和笔记小说;还有当时陕西、河南一带与官府之说唱反调的坊间传言。遁逸为僧之说大都声称,黄巢被杀也好自刎也罢,只是替身,实则遁入空门,起初出家洛阳南禅寺,善终于明州雪窦寺,成为雪窦开山第一祖师。
自古以来,所谓正史也只是相对而言。许多情形下,官修或钦定史书,为维护正统,往往不能直书史实。避重就轻、改削史实有之;轻描淡写抹杀实情有之;因史官本身采访不力而含糊莫断或无意遗落有之。关乎黄巢结局如何,《旧唐书》、《新唐书》和《资治通鉴》这三种正史,都相互抵触,本文不一一赘述,欲着墨的是波及雪窦的遁逸为僧之说。稗史的特性是秉笔直书,无所顾忌,我试图泛求稗海,对遁逸为僧之说作一次梳理。
黄巢兵败之时,河南、陕西一带民间盛传:黄巢并未自杀或被杀,他最终脱离了险境而遁身空门。碍于面子,当时官府特在泰山所谓黄巢身死之处,立碑警示世人,并想借此平息民间流言。
宋代邵博《河南邵氏闻见后录》载:“(黄巢)乃自髡为僧得脱,往投河南尹张全义。”宋代刘是之《刘氏杂志》称:“洛阳南禅寺的翠微禅师,此人就是黄巢。”南宋著名文学家周密,诗才史才并茂,他的《武林旧事》、《癸辛杂识》等著述,补正过许多史实。周密在《癸辛杂识》中云:“张全义为西京留守,识黄巢于群僧中,后住四明雪窦山,即雪窦禅师也。”张全义这个历史人物,无疑是宋代许多稗官野史和笔记小说的焦点。首都师范大学历史系教授阎守诚等一批当代学人,他们都认为:如果黄巢没死在狼虎谷,而是逃往洛阳出家为僧,统治洛阳长达30年之久的张全义,与黄巢相遇的机会应该很大。有的宋代史家甚至认为:黄巢兵败后,主动依附老部下张全义,并由张悄悄安顿在洛阳南禅寺。
张全义出身贫寒,早年参加了黄巢起义,一度在黄巢的大齐政权做过吏部尚书,后投奔唐朝河阳节度使诸葛爽,继而依附朱温。张全义历经唐、后梁、后唐三朝,先后为河南尹、西京留守,长期统治洛阳。唐朝的河南尹辖东都洛阳及周边十八个县。唐亡,朱温后梁建都开封后,开封之西的洛阳习惯上称为西京。五代时期后梁、后唐的西京留守相当于唐朝河南尹。难怪宋人笔记每每把这两个职务不加区分。
为洛阳翠微禅师的黄巢,在《自题像》一诗中云:“记得当年草上飞,铁衣著尽著僧衣。天津桥上无人识,独倚栏干看落晖。”天津桥在洛阳的洛水之上,隋代建浮桥,唐朝改建成颇为壮观的石桥,宋时毁于战火,当代公交车站牌仍沿用这个故名。后世许多研究者为此深深感叹:曾经的乱世枭雄,最终成了淡定从容的空门僧人,站在洛阳闹市天津桥,等待着此时已徒有虚名的大唐帝国,落晖西沉,叹出最后一口气。也有人说,此诗显然是唐代诗人元稹两首诗作的“组装版”,乃后人托名黄巢所为。但是,“组装”前人之作,也是很多文人的习惯手法,包括一些传世名作,都可以找到前人的印痕。说实在,黄巢并没有正史所述那么粗俗,他年轻时曾有出仕经世抱负,也有一定的才学,《全唐诗》就收录了他的三首诗。只是天不遂人愿,屡试不第,他才做起了私盐贩子。君可闻,即将以贺岁片上映的《满城尽带黄金甲》这个片名,便是黄巢《不第后赋菊》之末句。
纷纷扬扬的,黄巢生死结局的“遁逸为僧”之说,最终波及雪窦。
宋代稗史和笔记的所谓雪窦禅师即雪窦寺常通禅师。黄宗羲《四明山志》载:“开山师祖常通,领徒前来建寺,此师或为黄巢。”而更多的明州和奉化的郡志邑乘、私家撰述,干脆一口认定常通禅师就是逃逸南下的黄巢。问题是,雪窦山常通禅师的许多疑窦,确实可以反证宋代稗史“遁逸为僧”之说具有较高的可信度。
宋代禅宗史书《景德传灯录》、明末《雪窦寺志略》有如此记载:当年常通远参唐末高僧长沙景岑禅师。景岑问常通哪里人?常通答曰邢州人,景岑当即予以否定“汝不从彼来”。常通最终含糊其词地默认了景岑的否定。按常理,出家人即便抛却了红尘的任何依恋,但对籍贯和俗姓是断断不会隐瞒的。他们的这番问答,引出了两个疑团:黄巢是曹州冤句(今山东曹县西北)人,那么,常通是故作曹州为邢州?高僧景岑则已闻风声而特作试探?
我们也有必要回望一番常通之前的雪窦佛教史了。明州雪窦山佛教发轫于晋代——“有尼结庐山顶,名‘瀑布院’”。唐武宗会昌元年(841年),迁移至雪窦山山心今址,860年毁于浙东裘甫农民起义的战火。唐懿宗咸通八年(867年),由一位信士重建,但规模很小。可以这么说,移至山心二十多年间的兴衰,仅是序曲。到了唐昭宗大顺二年(891年),自称邢州人、俗称李的常通禅师,被明州刺史黄晟从宣州谢仙山瑞圣院请来,上雪窦山主持寺事。次年,即唐景福元年(892年),常通大兴土木,扩建殿宇,建筑面积广达6000多平方米,雪窦寺遂成十方禅院。始于此时,雪窦一直由禅宗执帜,历千年而不改宗风。常通禅师也被后世尊崇为“雪窦开山第一祖师”。
至此,又一个疑窦出现了。通常一处寺院的兴建,对资金来源都有详尽的记载,或为某级官府出资,或为某位信士赠予,或为住持在某地化募所获等等。对明州刺史黄晟赠田1300亩,相关史志都有记载,独独对建寺巨资的来源,不留只言片语。假如照宋代稗史和笔记所云,雪窦常通禅师即黄巢,那么巨资来源不明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毕竟,人家一度是建立过大齐政权的“准皇帝”。
奉化西部山区的大量民间传说声言:大小晦岭因黄巢领兵进发的时序明晦而名;住岭(今称驻岭)为黄巢驻军住兵之地;雪窦含珠林有黄巢墓冢(今寺内白玉桥边),云云。尽管大小晦岭的因名另有一说,那条“住岭”本有“雉岭”之称,疑为当地土人读别所致;口耳代传的民间传说,也不可避免地有失真或附和的成分,然而,去伪存真之后,还是值得观照,仍有一定的参考价值。就如当代西方的一些考古学家、历史学家,在正史无奈的情况下,尝试着依凭比传说还传说的神话,探寻失落太久的古代人文遗址。
黄巢生死结局的确定,还有待于新史料的发现和研究的深入。光是遁逸为僧、善终雪窦之说,我想,探寻黄巢自洛阳南禅寺到宣州瑞圣院的行踪,那是最重要不过的一环了。这未免太难了,但只要是真实的历史,它定然会耐心地等待于某一个路口,向后世的探询者打招呼:喂,我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