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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古刹雪窦寺与千丈岩瀑布之间,出落着一个锦镜池。如今看过去实在是一个游观价值不高的山间小池。然而,一些问题一直困惑着我:这么一个小池,自南宋到清末,许多文士和诗僧,为何竞相折腰,频频诗文相许呢?在明代,它怎么成了古人眼中的“雪窦山十景”之一呢?明嘉靖《宁波府志》在介绍雪窦山时,又凭什么把它列入重点景观,使之与妙高台、千丈岩、隐潭之类的胜景等量齐观呢?
今春,我耗月余时间,研读了明《雪窦寺志略》和清《雪窦寺志》,关乎锦镜池的所有疑窦终于一一化解。完全出乎我的想象,最初开凿于南宋的锦镜池,当年竟是一个风光旖旎,意境幽深的高山天池,面积广达8700平方米!若以现代生态学眼光相品评,它无疑为一处生态环境优越的高山湿地!
回望锦镜池,最早闯入我视野的是一位南宋“宁波市长”,是他最早发意开凿锦镜池。
南宋绍兴九年(1139年)明州太守莫将登临雪窦山。问禅观瀑之后,他一语道破了雪窦山的美中不足:乳峰双流汇于寺前,寺据正中气象雄秀,这不失为形胜,但双流交汇后直奔千丈岩为瀑,一览无遗,“水去太亟”!于是这位莫太守立马作出指示:“以田还池,使二流汇其中,宽纳而缓出之。”莫将还是一位诗人(《全宋诗》收有他的诗),末了还题诗嘱咐雪窦寺寺僧:“能废千畦停玉雪,不妨飞练挂丹梯”。历史告诉我们,在宋一代,许多丛林禅寺与官府的关系是十分紧密的。可不知何故,莫太守的指示迟迟得不到落实。
想当年,这位“宁波市长”所言及的无非是风水。从古袭今的这种文化现象,起因来自于人类对大自然的崇拜和依赖。如果拂去人们给风水附上去的一层层神秘面纱,不过是追求赏心悦目的自然环境而已。其实,人与自然永远有一种捉摸不定的蹊跷。就在莫将作指示后的四十余年间,雪窦寺曾十易主人,期间的绍兴二十七年(1157年)还因寺僧不慎失火,雪窦寺遭受灭顶之灾。
南宋淳熙十一年(1184年),曹洞宗十一世足庵禅师全面主持雪窦寺寺事。面对百废待兴的局面,他优先考虑了四十多年前的“莫公之说”。当年八月就大兴土木,在寺前与千丈岩之间启动了挖池工程。筑堤、置闸、造桥、建亭,历时半年,到次年二月终于大功告成。据宋代史料记载,当初这个山池面积为“深一寻,纵四百三十尺,广半之。”若以宋尺与现代度量衡置换,其深约2.45米,广约8700平方米。千峰灵气、众山之水锁抱寺脚之后,一下子呈现池水幽清、漪涟拍岸、千岩倒浮、殿影空明、禽鱼上下之盛况。
是该为这个高山天池命名作记了。此时,南宋著名诗人张良臣已南渡到明州定居,他应邀上山,实地一看,一声赞叹:“渊林锦镜也!”从此,这片水泽便以“锦镜池”相称。接着,南宋明州大文人楼钥也应约撰写了《锦镜池记》。楼钥自言不谙阴阳术,但他也说:“池之未作,山之气与之俱逝:既积则灵淑之气得以扶兴。”当手筑池的足庵禅师,在当时江浙丛林颇有诗名,他老人家诗兴大发,吟咏了一首文学气息颇浓的诗:“一鉴涵虚碧,万象悉其中。重绿浮轻绿,深红间浅红。”
从元初著名思想家邓牧的游记《雪窦游志》,以及元人吟咏锦镜池的大量诗词中,我们能了解锦镜池规模近于南宋,依然水汽雨意,氤氲迷离。元朝末期的顺帝至元二年(1336年),以锦镜池风光为荣的一位雪窦寺住持,手执楼钥遗作《锦镜池记》,请吴兴赵雍挥毫作书。赵雍乃元代书画大家赵盂兆页的次子,也以书画饮誉元朝艺坛。美文与墨宝,勒石坚于池畔,大为锦镜池添彩增妍。
锦镜池开凿三百年后,到明成化年间(1465-1487年),已湮为田。“锦镜池空水自回,可惜频年遭劫火。梵王宫殿半蒿莱,辉煌全藉水为衡。”明嘉靖奉化县令钱王番,看到胜景不再,十分惋惜,便下令修复。像最初承受明州莫太守的关注,雪窦山上的这个高山天池,再度被官府所重视。然而这一回,锦镜池仅仅是灵光一现,三四十年后它再次湮灭。此后,一位曾在雪窦山房苦读,对锦镜池怀有太深情感的文人站了出来。他叫徐大启,其家便在雪窦山下的白岩。作为“民意代表”,他专门写了一篇合理化建议《复锦镜池说》,文中言之凿凿地列举了恢复锦镜池的四种理由,最后质问“议者屡矣,迄不克复何哉?”文人们的关注社会问号,往往被故意忽略,而出于对自然关怀的这个大问号,还是得到了响应。不久,锦镜池重获生机。
入清后,锦镜池的规模大不如从前,可遗韵尚存。清代诗人们的眼中,池畔还有修竹摇曳,还有古松吟风。清代之后,锦镜池已是无闸无桥,一任废弛,终落得池荒宝镜失的境况。上世纪50年代,干脆来一次旧貌换新颜,所见所闻已是满目水田、蛙声一片了。历尽变迁的锦镜池,又一次闭合了水灵灵的眼眸。1986年,雪窦山上下重整河山的那阵子,政府拨款重修,取土三尺,挖成了一个200平方米大的小池。这个樱桃小池虽不失神秀幽美,然而跟南宋始建时期相比,也只能说是小池见大池了。
都二十年过去了,溪口雪窦山已成为游人如织的国家级风景名胜区,而锦镜池却花容渐失。新近欣闻溪口雪窦山水的管理当局,行将对锦镜池进行一番精心料理,力求涝时启泄自如,平素闭蓄池水尽显丰盈。如此看来,回望锦镜池的人们还相当的多。许多人们深谙:锦镜池的沧桑变迁,一次次触及到大自然所隐伏的天机,说透了,无非是人与自然如何和谐契合这个朴素的命题。雪窦山心,梵钟与瀑声之间的这一池圣水,又像一面浮空天镜,几回回折射出盛衰升沉的人间世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