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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些年,浙南永嘉楠溪江畔的岩头古镇,已是名声赫赫,游人如织。也是近年的事,浙东奉化剡溪流域的岩头古村——蒋经国的外婆家,被许多在行的背包族和摄影家所称道,同样热辣得很。尤在去年入夏及今,奉化岩头古村,忽而申报“浙江省历史文化保护区”,忽而向首度评选的“宁波市历史文化名村”问鼎,大有志在必得之势。
就在去年,岩头山上杨梅红得发紫的六月,为撰写岩头申报省历史文化保护区的文字材料,我曾多次出入这座古村。一个时期里,与岩头的一处处古建筑默默对晤,向一位位知情老者虚心讨教,在一卷卷地方乡志家谱探询尘封的答案。无意间,我成了岩头“历史文化游”的最虔诚的游客。古村的另一大魅力是自然使然,那是“夏日亲水之旅”——岩溪漂流,同样引得各地游客纷至沓来。只惜去年奇旱,岩溪之水少得可怜,我与漂流失之交臂。到了今年七月,有“海棠”台风大驾光临。我无端冒出“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的唐人诗句,更何况是发了台风之后,于是心痒痒地念想起漂流。我想,酷暑天气,有水的地方总少不了快乐。
漂流成行前夜,有岩头朋友相告,岩溪漂流通常在上午九时开漂。我企划着一家三口早上八点多自奉化城里出发。妻则说:“时下六点太阳已上山,咱们还是早一点上路,漂流之前你带我们走走岩头村,让我和儿子也见识一番岩头的老桥古街旧房子。”听她如此一说,我好生感动。可不是嘛,去年游走岩头那个时节,我在家中的饭桌边总要唠上几句岩头如何如何的古韵悠悠、古风依旧,然而他们满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为此我还深深感慨:当代人内心对回望岁月的情感大幅度蜕化矣!
车经溪口镇区折西南续行11公里,8点都没到,我们已出现在岩头的村北。静候我们的是跨溪耸立的广济桥,那是一座建于光绪年间的石拱桥,与桥做伴的是一棵三四百年的老樟树。广济桥一头搭连白象山,一头毗邻狮子山,在朝北的村口形成“狮象对踞”的胜景。古村通汽车那会儿,汽车爬不了拱桥,便另建了一座入村公路桥,从此后,那座石拱桥变成了遗世独立的未断的“断桥”。“主持造桥的是岩头村一对毛氏父子,以后还曾参与了南京中山陵的营建工程呢。”我故意吊妻儿的胃口。“造桥人介厉害啊!”娘儿俩果然对这座乡间拱桥发生了兴趣,久久坐在树荫下的桥石上,就是不愿起身。
广济古桥之南,那可是一座真的古村了。
岩头村发族于明洪武三年,素为毛氏的聚居地。因了南来的岩溪纵流穿村,故有“岩溪”这个风雅的别称。明初以来,毛氏沿岩溪两岸不断繁衍,到明末清初已完整地形成了各有三里之长的溪东和溪西两条商贸街。此后至上世纪中叶的三百多年间,岩头一直是奉化西南山区的一个物资集散中心。而今,溪西街已是新旧房子错杂,古街的韵味大不如从前。即便是旧房子内开张的店铺,也只是旧瓶装新酒,乏味得很。隔溪相望的溪东街,却保存完整,古意盎然。在清末民初的繁盛时期,溪东街曾经拥有30多家各式商号店铺,百年之后的今天,我们还看到许多完整如初的排门店面,似乎在期待着主人再度开张,可它们永远没有指望了。岩头的鼎盛时期应该是上世纪三四十年代。那光景,奉化县全境凤毛麟角般地出现了五幢三层洋楼,而其中三幢就在岩头的溪东街上。当时如何风光就可想而知了。
古街里厢的老房子就多了。抬眼扫去,太多的明清江南传统风格的三马五马山墙,与民国中西合璧风格的弧形观音兜山墙,在古村上空交头接耳、互诉沧桑。行踪飘忽的一个小时内,我陪妻儿走的是三处老房子。 毛思诚祖居元宝阊门是第一站。头门朝西二门朝南的元宝阊门,三马围墙,前后两进,间夹两个卵石铺砌的天井。那是曾经的书香人家,两个厅堂里往昔的一张张捷报,仍清晰可辨。1901年冬,15岁的溪口少年蒋介石迎娶20岁的岩头姑娘毛福梅为妻。次年,蒋介石负笈求学到了岩头毛思诚私塾。数起来,这是他第七次也是最后一次上私塾。元宝阊门上楼过一座小天桥,到屋东的小山包,当年毛思诚私塾就办在那里。少年蒋介石读《左传》的那几间山屋,已荡然无存。今夏雨水比去年旺得多,那儿的野草出奇的疯长,“知了”也多了一大帮。叫声骤起时,寂寞已上人的心头。
溪西街北段街面有一幢西洋味十足的三合院,那是国民党中将空军副总司令毛邦初旧居。当年蒋介石曾重用了一批岩头姻亲,使得小小的岩头村,光是将级军官就有5位之多。毛邦初为国民党空军第一代飞行员,抗战时期的空军副总指挥。1985年纪念抗战胜利40周年之际,中央电视台曾播出毛邦初的历史照片,表彰他在对日作战和开辟“驼峰航线”的历史业绩。
溪西街南段,拐进一条小弄便到了“三份第”。那儿是毛福梅旧居,蒋经国永远的外婆家。高高耸起的五马山墙,方方正正的石板明堂,厅堂里侧的那间“大房”,一个世纪之前曾是山里姑娘毛福梅的闺房。《中国档案文献遗产》在近几年收录的档案中,有确凿记载:奉化毛氏与湖南韶山毛氏,皆迁自浙江江山,乃同宗同祖,一脉相传。历史老人总喜欢把许多答案捏在手头,故意让人们跑上一个大圈子,才肯慢慢松开手。 岩头村南端的螺潭桥,是岩溪漂流的终点站接待处。在那里,我们煞有介事地穿好救生衣,戴上遮阳帽,跳上接待处的中巴,便沿着溯岩溪蜿蜒的那条公路南行。
我们一家与宁波来的那个喜气洋洋的团队挤在一块,看过去整车的人脸上都洋溢着快乐和憧憬,更甚透出迫不及待的神色。细想起来未免有点滑稽。我知道,岩头村北那处至今依旧遗存的筏埠,可曾多少年,每天都有十几张竹筏运驮山货,浩浩荡荡漂向四明山口的雄镇溪口,漂向鄞奉平原上的古镇萧王庙。那时,漂流是人们生活十分寻常的一部分,人与水是那么的和谐。今天,我们找出锻炼体能、亲近自然等等一大堆理由,其实只是城里大人们的一种玩闹。
起漂的码头在螺潭桥上游三公里处,一个逼仄的溪谷之底。一只皮筏通常供两人结伴漂流,成双结对的人们在忐忑不安中次第起漂了!目送妻儿他们跳入皮筏,我似乎有一股送亲人上战场的豪迈。最后轮到我独个儿压阵出征了。快忙完活的工作人员态度也随和起来:“师傅,你一人一只筏好哇,你就懒洋洋躺着随水漂吧!”我老早就发现,码头不远就是一个跌水区,最担心的就是第一关便“人仰筏翻”。果然,人刚刚入筏,还来不及回神,“哗啦”一声,便俯冲下去。这阵子,人筏虽没分离,但猝防不及的急流还是溅了我一个透湿,一阵刺激的清凉,像电流一般瞬间传遍全身!剡溪的儿子,灵秀的岩溪啊,你给我的见面礼竟是一击亲昵而柔和的巴掌,一个痛快淋漓的透心凉,却一下子激活了我童年所特有的那种兴奋!
我曾在永嘉楠溪江、仙居永安溪上漂流。如今回想起来,竹筏上的我分明是正襟危坐的假雅士,风雅有余而惊险全无。与其说是漂流,还不如说漂悠来得准确,因为绝大多数行程我化的是筏子工的人力,领受的只能是恬淡之逸兴。当下的岩溪漂流与之全然不同。由于起漂点与终点之间地势落差大,加上溪道狭窄,水流集中,所以许多漂程里,圆鼓鼓的皮筏,酷像暴怒的野牛,冲撞奔突,而筏中的人们呢,
只能与皮筏“心连心”,随波逐流了。自助式的岩溪漂流凭的是急流的水能,感受的是惊险而放达的野趣。
毕竟算不上胆小鬼,当跌水区再次出现时,我索性睁大眼睛,抓紧手扣,品味“落差”的美妙感觉,领略与水共舞的快感!当然也遇水势略为平缓的溪道,我干脆放松仰躺、任凭浮荡。偶尔懒散地瞟一眼,那溪是在耳根舒缓地流淌,那山就浮在伸手可及的水面。
“背大旗乘末班车”出发的我,闯过险滩急流,超越“宁波船队”,十多分钟后竟与我家的娘儿俩第一次胜利会师。不过好景不长,当我们穿越一个新跌水区后,一家人却再度“失散”了。
终点站螺潭在望。我说漂流是大人的玩闹确没错,历时一小时半的岩溪漂流,说到底还是有惊无险。我们一块儿起漂的十余只皮筏,陆续凯旋。人一个个都成了落汤鸡,而连成一片的欢笑声,那确乎出自肺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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